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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前,芸娘追到了府门口。

她抱着肚子拦在马前,眼圈说红就红:

“侯爷,聂远记恨您当年打过他军棍,这是存心骗您出关。”

“野狐岭离敌营那么近,您叫我和孩子怎么办?”

贺骁俯下身,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她系上。

“回去歇着,三百亲兵够用了,我后日就回。”

他到底没有留下,一抖缰绳出了城。

我回头看了一眼,芸娘攥着披风带子的手指,一直在抖。

三百里路,贺骁一天一夜没有下马。

他那条腿早就骑不得快马了,

军医追在后头喊,他只当听不见。

我跟在他肩后,认得这一路上的每一道坡。

三年前的那一夜,我也是这么一路跑过来的。

天擦黑的时候,野狐岭到了。

界碑往北,第一棵,第二棵,第三棵。

那棵胡杨比旁边的都粗,一树叶子黄得发亮。

贺骁勒住马,停在坡下,不肯再往前一步。

“你们上去挖,我就在这儿等着。”

“要是什么都挖不出来,回去就割了那贼的舌头。”

亲兵们扛着铁锹上了坡。

他的马在原地打了好几个转,他也没舍得掉头。

我的骑术,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成亲头一年,我还是京城娇养的贵女,见了马就腿软。

他把我拎上马背,自己牵着缰绳走在前头。

“边关不比京城,这个你得学会。”

“万一哪天城破了,你就往南跑,别回头找我。”

我攥着马鬃骂他乌鸦嘴,说我偏不跑,

他守城,我就守着他。

他回过头看了我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卫蘅,我贺骁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夫人,城在,你在。”

学会的那天,他把最好的一匹马驹牵给了我,取名踏雪。

四只蹄铁是他亲手钉的,每只底下都錾着一个贺字。

“这样你跑到哪儿,我都认得出你的马。”

我信了他,拿嫁妆替他填了七年军饷的窟窿。

京里塞来的美人,他一个个原样退了回去。

边关三万将士见了我,都要喊一声卫夫人。

我还以为这一声,能一直听到老。

坡上的铁锹声忽然停了。

“侯爷,挖着东西了!”

贺骁没有动,身下的马却被他勒得连退了两步。

老邢捧下坡来的,是一根马鞭。

鞭柄上缠的红绳已经烂了一半。

那是我嫌他做的鞭子硌手,自己一圈一圈缠上去的。

贺骁只看了一眼,就把脸转开了。

“她是骑马走的,鞭子掉在半道上有什么稀奇?接着挖。”

又过了半个时辰,坡上抬下来一副马骨。

四只蹄铁锈成了黑色,翻过来,底下都錾着一个贺字。

他说过,我跑到哪儿,他都认得出我的马。

老邢压低了声音:“侯爷,颈骨上有刀口,这马是让人杀的。”

这一回,贺骁很久都没有出声。

“马死了,她还可以换一匹。”

他说得很轻,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说完他下了马,瘸腿落地时晃了一下,

却一把推开了老邢伸过来的手。

他背过身,把脸朝着北风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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