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踏实。刚才马校长让人送来的通知,明天县教育局的调研员要来岛上搞突击考核。”苏玉曼手指敲了敲桌面,“说是上面对岛上这帮皮猴子的成绩很不满,要是这次公开课考核不达标,小学这几个老师,全得扣半个月工资。”
窗外的海**一浪盖过一浪,屋里的煤油灯芯爆出一朵细小的火花。
苏玉曼把那张盖着红戳的通知单压在语文教案底下,拿指甲刮了刮眉骨。
第二天一早,千帆岛小学办公室。
马校长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在屋里像个拉磨的驴一样来回转圈。他嘴角顶着个黄豆大的燎泡,一说话就扯得疼,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这可要了老命了。县里派的刘干事已经在轮渡上了,指名道姓要听五年级的公开课。”
马校长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磕,茶水溅在那张发黄的旧报纸上。
“那帮泥猴子,拼音都认不全。这要是上去听一节课,咱们这几个老骨头半个月的工资全得泡汤!我拿什么给家里那几张嘴换粮票?”
旁边几个年纪大的老师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茬。
大院外的土路上,有个卖麦芽糖的老头正敲着叮当响的铁片。几个光着脚丫的小孩追在后头,空气里飘着一股熬坏了的糖稀味儿。
苏玉曼把手里的蓝皮备课本卷成个纸筒,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马校长,您别转了,我眼晕。”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的确良衬衫,“这堂公开课,我来上。”
“你?”马校长愣住了,捂着嘴角的燎泡,“苏老师,你才来几天。林浩那帮刺头,你能压得住?”
“压不压得住,试试不就知道了。您把心放肚子里,该干嘛干嘛去。”
苏玉曼没多解释,拎着课本大步走出办公室。
上午九点,上课铃是一块挂在树上的破铁轨,被敲得“铛铛”响。
五年级的教室连着风,玻璃碎了两块,拿旧报纸糊着。
县里来的刘干事穿着一身板正的灰布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两支英雄牌钢笔。他手里拿着个硬皮笔记本,板着脸坐在教室最后排的矮板凳上。
教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粉笔落在粉笔盒里的“哒哒”声。
林浩和那十几个半大小子今天倒是没上房揭瓦。大概是顾忌着前天那顿大青蟹的恩情,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坐在缺腿的木课桌后头。
就是那眼神,全蔫头耷脑的,盯着课本像在看仇人。
“起立。”
“老——师——好——”
声音拖得老长,有气无力。
苏玉曼没拿语文课本。她拿起半截**笔,转身在擦得发白的黑板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波浪线。
刘干事在后头皱起眉头,笔尖在纸上戳了个黑点。这不按教学大纲讲课文,画水波纹干什么?
“林浩。”苏玉曼指着黑板,点名。
林浩慢吞吞地站起来,两只手在打满补丁的裤腿上蹭了蹭泥。
“苏老师,课文我昨晚真背了,就是一觉醒来全忘了……”他心虚地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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