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等等!”
少年脚步微顿,却没有完全停下。
姜纾心一横,提高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终于停下脚步,半侧过身。
山间的风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腕上的“绿玉手环”在光线晦暗的巷口泛着幽微的光。
他看着她,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薄唇微启,吐出三个字:
“沈青叙。”
——
沈青叙离开了!
她定了定神,弯腰捡起被自己扔在地上的纸袋,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里面除了那套华美的苗服再无他物,这才松了口气,心里却对那个叫沈青叙的少年和神出鬼没的小蛇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提着袋子,按照罗叔之前指的方向,她很快找到了预订的民宿。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吊脚楼,外观保持着传统的木质结构,但门口挂着的暖色灯笼和现代化的招牌又昭示着它的不同。
罗叔果然已经等在门口了,正和民宿老板用方言熟络地聊着什么,一见姜纾过来,立刻迎上来,目光在她身上的苗服一转,顿时咧开嘴,露出一口牙:
“哎呦喂!姜小姐!这一穿上,简直了!比我们寨子里的阿妹还要标致!这银饰,这绣花,衬得你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哟!”
他的称赞热情又直白,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直爽。
姜纾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罗叔您过奖了,入住手续都办好了吗?”
“办好咯办好咯!房卡拿好,在三楼,视野最好的那一间!”罗叔将一张房卡递给她,又帮着把行李拎了进去。
一进民宿内部,姜纾便明白它为何评分高了。
大厅宽敞明亮,地面铺着青石板,墙壁是原木色,挂着蜡染的布画和竹编工艺品,浓郁的苗家风情扑面而来。
但转头就能看到舒适的布艺沙发、明亮的落地灯、以及角落里的自助咖啡机和显示着Wi-Fi密码的精致小牌子,现代化设施一应俱全,融合得恰到好处,毫不突兀。
她谢过罗叔,自己提着行李上了三楼。
木制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却别有一番风味。
三楼的房间果然没让她失望。
推开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毫无遮挡,正对着连绵的青山和层层叠叠的寨子屋顶。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将房间照得通透温暖。
房间内部依旧是苗风与现代的结合,雕花木床挂着素雅的纱帐,床上用品是柔软亲肤的纯棉材质,洗手间里干湿分离,设施崭新洁净。
姜纾放下东西,第一时间走到窗边。
远处山峦叠翠,云雾在山腰缓缓流动。
近处,寨子安静地匍匐在山坡上,偶尔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隐约的人声和狗吠,却更显幽静。"
那身影背对着她,穿着熟悉的靛蓝色苗服,黑发微湿。
是沈屹!
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姜觅樱像是看到了救星,带着哭腔急切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林地间显得异常微弱:“沈屹……沈屹……阿屹!”
听到她的呼唤,那个身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确实是他那张精致无瑕的脸。但梦里的他,肤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久不见天日。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更是幽深得如同两个黑洞,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审视。
他看着姜觅樱吓得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狼狈模样,嘴角极其缓慢地、扭曲地向上勾起,露出一个堪称诡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毛骨悚然的玩味和……愉悦。
“樱樱……”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把清泠的嗓子,却仿佛混入了林间湿冷的风声和某种窸窣的低语,带着一股阴湿的寒气,“你要去哪里啊?”
姜觅樱被他这完全陌生的神态和语气吓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到一截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这细微的退缩动作,却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沈屹脸上那虚假的笑容。
他的表情骤然阴沉下去,速度快得惊人。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死死锁住她,里面翻涌起骇人的偏执和疯狂,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因他的怒气而变得更加冰冷刺骨。
“樱樱……”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被背叛般的痛苦和质问,“你害怕我?你要离开我吗?”
雾气在他身后剧烈地翻涌,仿佛有无数扭曲的影子在蠕动。
他朝着她迈进一步,脚步悄无声息,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像是从地狱里走出的索命幽魂。
“你怎么能离开我啊?”他的声音又猛地压低下去,变成一种湿黏的、如同毒蛇缠绕般的耳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你是我的……你哪里也不能去……”
他朝着她伸出手。那双手依旧指节分明,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樱樱,过来啊……”他柔声催促着,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疯狂,眼神却冰冷得能将人冻僵,“到我这里来……永远陪着我……”
那声音仿佛带着魔力,钻入姜觅樱的脑海,诱哄着,威胁着。姜觅樱吓得魂飞魄散,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冰冷苍白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
姜觅樱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梦里那种被冰冷湿滑的恐惧紧紧缠绕的感觉尚未完全褪去,但具体的画面却如同退潮般迅速模糊,只留下一种强烈的心悸和“做了个很糟糕的梦”的模糊印象。
她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微痛的触感让她更清醒了些。黑暗中,她摸索到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一点钟。
“只是个梦而已……”她小声嘟囔着安慰自己,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试图驱散那莫名的不安。怀抱着的枕头带来了些许安全感,她重新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再次入睡。呼吸渐渐平稳,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她很快又陷入了沉睡之中,完全忘记了方才的惊悸。
就在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之后,床边的阴影里,一个修长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显现。
沈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苗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窗外极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眸凝视着姜觅樱沉睡的容颜。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似乎仍因方才噩梦的余韵而微微蹙着。
沈屹的眼神幽深难辨。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用深色布料缝制的精致药包。那药包散发出一股极其清淡、若有似无的冷香。
他俯下身,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将那个小药包凑近姜觅樱的鼻尖,极有耐心地、缓慢地来回轻晃了几下。
沉睡中的姜觅樱无意识地吸了吸鼻子,那清冽安宁的香气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她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无意识地微微上扬,陷入了更深沉、更安稳的睡眠之中,仿佛之前那个可怕的噩梦从未侵扰过她。
沈屹收回药包,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散落在枕畔的一缕发丝,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眷恋。
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用一种极低极柔、如同夜风叹息般的气音呢喃道:"
从姜觅樱的角度看去,偶尔能看到穿着传统苗服的身影在楼间的空地上忙碌,或是背着背篓缓缓行走在蜿蜒的小路上,远远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和鸡鸣,却更反衬出这片土地的宁静与悠远。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自给自足、与世无争的古老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姜觅樱看着眼前的一切,几乎忘了呼吸,感觉自己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某个遥远的、未被现代文明打扰的古老村落。
沈屹停下脚步,站在她身旁,默不作声地让她欣赏这片属于他的世界。风拂过他深色的衣角,也撩起姜觅樱额前的碎发。
又沿着蜿蜒的山路走了四五分钟,一座高大巍峨的建筑终于映入眼帘。那是一座完全由木材构建的鼓楼,比姜觅樱在外寨见过的任何一座都要宏伟古朴。
楼身呈现出深沉的棕黑色,飞檐翘角,层层叠叠,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着庄严而神秘的气息。
然而,此刻鼓楼前的空地上却并不平静。
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苗民,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穿着传统的苗服,银饰在晨光下闪动,却压不住人群中发出的嗡嗡议论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警惕、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排外情绪,目光齐齐投向鼓楼下方某个被围住的核心区域。
人群的最前方,地势略高的石阶上,站着一位格外引人注目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邃,但身板却挺得笔直。
他手中握着一根造型古朴、顶端镶嵌着某种深色宝石的木质权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令人不敢直视。
毫无疑问,他便是这座里寨的首领。
而更吸引姜觅樱目光的,是老者身边站着的一个年轻女孩。
那女孩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色彩更为鲜艳繁复的苗族盛装,脖子上戴着沉甸甸的、雕刻着精细花纹的银项圈。
但最特别的还是她的长相。
姜觅樱的美是明艳夺目、带有冲击力的,如同盛放的牡丹;而这女孩,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她有着一张白皙的、近乎娃娃般的圆脸,脸颊还带着一点可爱的婴儿肥。
眼睛极大,瞳仁黑亮得像浸在水里的葡萄,眨动间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无辜。小巧的鼻子,花瓣般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看起来甜美又无害,像是一只误入人群、需要被小心翼翼呵护的小动物。
这种纯然天真的可爱,与周围凝重紧张的气氛、与老首领威严的气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她显得格外突出。
越是靠近鼓楼,那种凝滞而排外的氛围就越是沉重得令人窒息。
当那些原本围着鼓楼、窃窃私语的苗民们察觉到沈屹的到来,以及他身边那个穿着明显与寨子格格不入的冲锋衣的姜觅樱时,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
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成百上千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冷箭,齐刷刷地从四面八方射来,精准地钉在姜觅樱身上。
那不同于外寨好奇的打量,这是毫无掩饰的、冰冷的、带着审视和极度排斥的注视。
他们的眼神统一,那是对外来者的集体警惕和敌意,甚至……在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排斥中,姜觅樱仿佛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恶意,像是黑暗中窥伺的毒蛇吐出了信子。
被一个人盯着已经会让人不适,被这样一群穿着古老服饰、表情肃穆沉默的人如同看着异类般死死盯着,那种心理压力是毁灭性的。
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冰冷,裹挟着无声的压抑。
姜觅樱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僵了,呼吸变得困难,头皮一阵阵发麻,下意识地就想后退,想逃离这片被无数冰冷视线笼罩的领域。
可她无处可逃。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都充满了不属于她的气息。她像是误入狼群的小羊,四周都是绿油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