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舟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冷下来,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少自我感动,”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扎在要害上,“你再怎么表演、再怎么‘倔强’,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你留不留下,对我来说都一样。懂吗?”
景昭透过泪光看着他。
上一世她见过这个表情。
那天晚上他做了噩梦,浑身冷汗地醒来,她抱着他问他梦到了什么。
他不说,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吓人。
她问了三遍,他终于开口了:“我梦到你也不要我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此刻的表情一模一样。
“没关系的,”他说,“反正我也习惯了。”
那时候她才知道,闻舟最深的伤口不是被绑架的恐惧,不是身体上的疤痕,而是那种刻在骨头里的信念。
我不值得被留下,所有人最终都会走的。
那一刻景昭忽然不那么怕了。
因为眼前这个人,他放蛇吓她、嘲讽她、威胁她,用尽一切手段推开她,不是因为他讨厌她,而是因为他要在她主动离开之前先把她推走。
这样等她走了以后,他就可以告诉自己:看吧,是我赶走的。不是她不要我,是我不要她。
他宁愿当恶人,也不愿意再被丢下一次。
景昭闭了一下眼睛,把眼泪挤出来,然后重新睁开。
她没回嘴,没解释,也没大声反驳。
只是把脸上的泪胡乱一抹,吸了吸鼻子,转过头去,不看他。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不走。”
闻舟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
有一条蛇正缠在这个女人的大腿上,她怕得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睡裙皱成一团。
她到底图什么?
“景昭。”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语气不再是嘲讽,“你到底想要什么?”
景昭没有说话。
她想要什么?她想要他好好活着,想要他每晚都能睡个好觉,想要他不再做噩梦,想要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会为了他留下来。
她想要把上一世欠他的那条命,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还。
她吸了吸鼻子,侧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闻舟愣了一下。
这是今天上午他对她说的话,她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
“所以闻少,”景昭看了眼还缠在自己腿上的蛇,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哑,“现在能把你的蛇拿走了吗?它……它勒得我腿有点麻……”
她哭过的嗓音软了几个度,尾音又不自觉地往下坠。
他回过神来,脸色又沉了下去。
“你不是说不怕吗?”
“我没说不怕!我说的是‘大不了被咬一口’!这两个概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一个是勇敢,一个是愚蠢!我现在选择做一个勇敢的聪明人!”
闻舟盯着她,她红着眼眶瞪回去。
对峙了大概五秒钟,闻舟动了。
他走过来,弯腰,伸出手。
黑王蛇感应到主人的气息,从景昭腿上松开,顺着闻舟的手腕爬上去,熟练地盘在他的小臂上。
闻舟直起身,另一只手在蛇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谁让你往人腿上爬的?出息。”
黑王蛇吐了吐信子,把脑袋缩进盘起来的身体里,看起来居然有点委屈。
景昭:“……”
所以你刚才不阻止它,是故意的?!
闻舟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恶劣:“它平时不这样,可能你比较招蛇。”
“……闻舟。”
“嗯?”
“你幼不幼稚?”
闻舟挑眉,正要说什么,景昭已经蹲下去。
她的腿还在发软,刚才那一下把她的力气全抽光了,站都站不稳。
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深呼吸了好几次,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闻舟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蛇放到饲养箱里,关上箱门,然后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喂。”
景昭从指缝里看他。
“东西留下,”他往床头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命令式,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回去睡觉。”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后晚上别来敲我的门,再穿成这样跑出来,就直接滚蛋。”
景昭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她努力稳住。
她把小音箱和耳机放在床头柜上,认真地对闻舟说:“耳机是降噪的,音效很好。你先试试,不舒服的话明天告诉我,我再调。”
闻舟没说话,只是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景昭也不等他回应,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闻舟。”
“又怎么了?”
“记得喝牛奶。”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微波炉热一分半,别加糖,加糖会影响睡眠质量。”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以后,闻舟靠在墙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没有动。
他喝牛奶这件事只有老陈和**知道,他自己都不记得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闻舟站了一会儿,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那个小音箱翻来覆去看了看。
很普通的蓝牙音箱,白色的,巴掌大小,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是她的字迹,圆圆的,有点孩子气:
「今晚先试第一首,如果睡不着,第二首是雨声。如果还睡不着,来敲我的门。」
闻舟盯着便利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又把纸团捡起来,展平,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拿起耳机,塞进耳朵,点开第一首曲子。
钢琴声。
很慢,很轻,像月光铺在地板上,又像有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把树影吹得轻轻摇晃。
还有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雨声铺在最下面,沙沙的,沙沙的,像春夜里的一场细雨,密密地织在窗外。
他的眉心慢慢松开了一点。
闻舟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刚才哭完之后,说的那句“我想要的你给不了,她想要什么?
他发现自己有点想知道。
隔壁房间里。
景昭关上门,后背靠在门板上,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她的腿还在抖。
那条蛇的触感还残留在她的小腿上,凉凉的、光滑的、一缩一缩的肌肉运动。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用力搓了搓小腿,搓得皮肤泛红才停下来。
然后她捂住脸,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没把她赶走。
不仅没赶走,还让她把东西留下了。
上一世她第一次在闻舟面前哭,是他俩在一起之后的事,那天他发烧到四十度不肯去医院,她急哭了。
他迷迷糊糊看到她哭,愣了好几秒,然后乖乖被她拖去了医院。
后来他告诉她,她那天的眼泪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有杀伤力的东西。
所以今晚这眼泪,说不定也不是坏事,至少他最后那句“滚蛋”说得毫无底气。
景昭揉了揉脸,从地上站起来,去床头柜拿手机。
她得给温婉汇报情况。
温婉,闻舟的母亲。上一世她和温婉的关系止步于“儿子的心理医生”和“雇主的母亲”。
温婉是个端庄疏离的女人,说话滴水不漏,从不流露情绪。但上一世葬礼上,温婉把那枚戒指塞进她手心里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那一刻景昭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女人,心里装着多少不能言说的东西。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景医生?”温婉的声音微微提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顺利吗?闻舟他……没有为难你吧?”
景昭靠在床头,把今晚的事情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拿枪、放蛇、冷嘲热讽、蛇爬大腿、她被吓哭。
然后她笑着说:“没有。闻少挺配合的。”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温婉显然不相信,但又不好直接质疑。
“景医生,”温婉斟酌着措辞,“你不必勉强,如果闻舟实在***,我这边可以——”
“温阿姨,”景昭温声打断她,“我说的是真的,他把我的房间安排在他隔壁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景昭几乎能想象出温婉的表情,震惊、困惑,大概还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是说,”温婉的声音慢了下来,“闻舟自己让你住他隔壁的?”
“是的。”
“那间房空了两年了。”温婉的语气有点复杂,像是在说一件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以前他父亲想在隔壁放点东西,他都不让。说那是他的地盘,谁都不许进。”
景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一世闻舟没有告诉过她这个。
她搬到他隔壁的时候,他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这样方便”,她也没多想。
原来那间房一直空着,是因为他不让任何人靠近。
温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但听得出来是真的高兴:“景医生,你做得很好,比之前所有人都好。”
挂掉电话以后,景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景昭忽然想起上一世的一个细节,她收拾闻舟遗物的时候,发现他的衣柜里几乎全是深色的衣服。
黑的、灰的、藏青的。唯一一件白色的东西,是她落在他家的一件白衬衫。
他把它挂在自己衣柜的最里面,套了一层防尘袋,和其他衣服隔了大概十厘米的距离,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展品。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有洁癖。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景昭弯起嘴角。
闻舟,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