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我贱籍,甚至不屑于折辱我么?”
我不禁苦笑,倒也没有太多情绪。
做过流民。
在战场厮杀十年。
我能咬死野狗生啖其肉,不眨眼地将长矛插入敌军胸膛,性情早薄凉不已。
可笑陆明将我视作白痴,假惺惺做戏。
皇上也以为我爱惨了他,夜半唤来王府内应,喊我出府相约。
“茵儿,你受苦了。”
他着身素衣,屏退随从,不顾仪态匆匆迎来,握住我的手。
“吾弟可虐待你了?”
言语间,他慌乱地拽过我,细细瞧看我的身子。
我佯装不知道他早已通过王府内应,探得宁王没见过我。
很配合得感动起来,娇婉垂泪。
“妾无碍。”
“得皇上挂念,妾便是死,此生也心满意足了。”
皇上微怒。
“莫要胡言!
朕怎会让你死?”
他佣我入怀,气息拂过我耳畔,言语极尽恳切真情。
“都怪朕,怪朕不足以服众!”
“陆明和宁王手握军权,皆欲对朕、对天下不轨!
那陆明当着满朝文武为你求婚,朕痛彻心扉,却不能不应,朕......朕怕惹得陆明不满,再起祸事,毒害万民.......”他逐渐起了哭腔,身子微微颤抖。
我回身,食指轻点他的薄唇。
四目相对,恍如我们初见那般。
他被先朝乱军设伏,身陷囫囵。
我带军杀到,连斩数人,将皇上救于马上,眉眼间尽是比鲜血更浓烈的柔情。
他说。
待除掉意图叛变的宁王,天下大定,必纳我入宫。
“茵儿,若寻不得吾弟作乱证据,且受宁王折辱,事不可为时,朕允你将他手刃!”
“哪怕洪水滔天,朕也替你挡下!”
这般话,皇上已不是第一次讲了。
我不清楚他的话有几分真,又在乎我几分。
但我醒得他是更爱天下的。
我醒得。
若切心在乎一个人,哪肯让他有半点风险?
皇上将我赐给宁王,许是顺水推舟。
一个对他爱得“死去活来”,且在战场厮杀数载、武功高强的刺客,简直是再完美不过了。
所以,他屡屡暗示我杀了宁王。
我都醒得。
不过无所谓。
我于他,更多也是利用罢了。
4我万没想到。
白日在王府门前等死的婢女,竟还活着。
她已昏迷不醒,却死死勒住一条黑犬,许是这点体温让她挨过了严寒雪日。
我恍惚响起,幼年父母濒饿死时,为了保护我不被其他饥民吃掉,将我藏在一条干涸的浅沟。
恶极的野狗恰好寻来,垂涎向我扑来。
我已饿得虚脱,却凭一点求生的意志,任凭野狗撕咬我的手臂,我只等机会来时,一口咬住野狗的脖颈。
发了狠地死死咬住,脑中再无其他,直到野狗完全失去生息。
我生啖其肉。
又挨了月余。
可我如何也做不到,如其他饥民般人相食。
终于又饿得濒死。
其他流民架起锅,只待我咽气。
那时,我瞧见了全天下最美的一张脸。
“小妹妹,要不要随我走呀?”
她俯身抱起我。
救下了我的命。
给我食吃,给我衣穿。
还说。
“茵茵,待起义军杀进京城,夺了那昏君的鸟位,姐姐便给你许个好人家,过安生日子。”
我瞧着眉目俊朗,黑盔白马的程满姐姐,渐渐痴了神。
“我才不要嫁人,我要学姐姐,当女将军。”
我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我要在程满姐姐身旁保护她。
从她救下我那刻起,我的命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当我知道在这个人吃人的年代,还有如姐姐这般温柔美好的女子时。
我就知道。
守护她就是全天下最要紧的事情了。
可是......当我养好身体,踏入军营时。
姐姐不见了。
后来起义军首领当了皇帝。
二首领当了宁王。
三首领当了大将军之后。
姐姐还是没有回来。
我打听了很久,才晓得姐姐曾跟了宁王,后嫁入了宁王府。
成了20入府,21小产,22疯疯癫沦落街头,后不知所踪的妃子。
那个全天下最美好温柔的女子。
永远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