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进来,她立刻坐直,“我想起来自己叫付云汐了,但是你,我当真是不记得,大夫怎么说?”
陆景夷走过去,坐在床沿,“大夫说,好好养着,很快就能恢复。”
“那你......”
“我是你夫君,陆景夷,”他弯着眼睛看她,“我们一路从连城出发,本是回京述职,路上经过清河镇,结果你不小心落了水,才忘了事。”
“夫君?”
付云汐愣住,脑子里空空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能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真的是我......”
陆景夷从怀里摸出块玉佩,递到她手里。
玉佩是暖白色的,雕着并蒂莲,边缘磨得光滑,“这是我们的定情物,你以前天天戴在身上。”
付云汐攥着玉佩。
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心里竟莫名踏实了些,既如此,只能暂且相信。
次日,他们启程回京城。
马车驶进城门时,陆景夷先吩咐下人,带付云汐去他在京中的侯府安置,自己则跟着皇帝派来的内侍入宫。
等他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京城里张灯结彩,正是上元佳节,热闹非凡。
陆景夷带着她走在人群中,见她被挤得歪来歪去,便伸出一只手,笑问,“牵着我吗?”
付云汐本要摇头,突然想到两人是夫妻,点点头,两人牵着手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街边是小吃摊、卖糖人的小贩,时而有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
付云汐看得入神,忽的听见旁边好几人在聊天。
“是啊,真是可惜了,那么高的画舫失火,世子妃到现在都没找到,听说尸骨无存了。”
“可不是嘛,两人和离的事儿传的沸沸扬扬,结果世子当天没见着人,后来才知道她根本没逃出去,这几天派了好多人到处找,闹得满城风雨。”
“不是说两人夫妻不和嘛?这是......”
另一个人接话,“榆木脑袋,世子找人肯定是为了和离啊,毕竟他心里只有那位安宁郡主,要是找不到人,和离的事就办不成了。”
“嘿嘿,也是,听说郡主这几天还在府里等着,世子急着找人,就是想赶紧了了这桩事,好娶郡主过门......”
付云汐听在耳朵里,脚步越来越慢,脑子里一片混沌、刺痛,像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
她攥着他的手,指尖冰凉。
陆景夷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心里一跳,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前面好热闹,有百戏摊,带你去看。”
9
卖艺的汉子手里两条铁链缠着火把,甩得呼呼作响,火星溅在地上,引得人群惊呼。
付云汐紧绷的肩松了些,视线落在那跳跃的火光上,眼底有了微光。"
第三日清晨,烧总算退了些。
她勉强睁开眼看着屋梁上的雕花,门轴忽然“吱呀”响了一声。嗓子干得发疼,她以为是青荷进来了,哑着嗓子唤,
“青荷,倒杯温水......”
没人应。
她费力掀开眼,视线模糊里见着个挺拔身影,立在门前。
玄色锦袍的衣摆垂在地上,绣着暗纹,等那人走近两步,她才看清一张英俊昳丽的脸。
是萧宴安。
后背的伤又疼上来,她倒抽口气,偏过头。
“你母亲昨日来府上,”萧宴安的声音很淡,落在空气中,没什么温度,“跟你说什么了?”
看来是又吹了枕边风,怪不得他会过来看她。
付云汐扯了扯唇角,嗓子沙哑。
“怎么?”
萧宴安没接话,俯身看着她,黑眸里没什么情绪,“卿月昨日还跟我说,怕你心里不痛快。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付云汐面无表情。
以前她还会争两句,现在,身子发沉,连开口都觉得累。
见她不说话,萧宴安的语气冷了些,“不解释一下么?替人受罚,是你亲口答应的,若是这种小事都要朝尚书府告状,不以为耻么。”
告状。
他竟觉得,她会向尚书府告状。
一股汹涌的怒意涌上来,付云汐睁开眼,看着他。
6
越看,越好像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眼底被熏得通红,浑身的伤好像都褪干净了,她一掀被子,穿着中衣起身,
“我没什么要解释的。”
与他共处,一刻都待不了了。
她撑着床头想坐起来,腿刚沾到床沿就软了,扶住了床柱才没摔下去。
萧宴安看着她踉跄的背影,眉头皱了皱,伸手攥住她手腕,
“去哪?”
他指尖微凉,力道不重,她却只觉手腕被毒蛇裹住,缠紧,寒气渗透。
付云汐用力甩开他,“你管不着!”"
皇帝亲赐,雕梁画栋,足足三层,京里的富贵子弟谁不羡慕,唯独萧宴安得了这份殊荣,足见皇帝的器重。
向来冷淡又沉稳的世子,在这十日,变得那样张扬。
献宝一般,急于把世上最好、最好的东西捧到心悦的女子面前,小心翼翼,又满目热切。
不知道怎样哄着才好。
这样的他与当初的自己,何其相似,唯一的不同,便是他们二人两情相悦,而她,是飞蛾扑火。
她扯了扯唇角,“我不去。”
小厮“扑通”一声跪下来了,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世子妃,是世子特意吩咐的,您别为难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啊......”
周围的人渐渐围过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付云汐看着跪在地的小厮,又扫了眼围观的人群,若是闹大,丢的是尚书府的脸面。
她深吸一口气,冷声,“带路。”
小厮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躬身引着路。
付云汐跟在后面。
就快了。
只等明日,她便会从困着她的罩中飞出,彻底与那一抹曾照亮过她的烛火诀别。
往后数十年,死生不相见。
......
琉璃灯悬在廊下,映得满船金玉摆件发亮。
丝竹声裹着宾客的笑谈飘过来,舞女的水袖在烛火下翻飞,到处都是笑声、乐器声。
虽说是请她来一聚,说到底,也不过是透明人。
她被小厮引着坐在萧宴安身侧,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侧脸,鼻梁高挺,薄唇,瑞凤眼狭长。
生就一副凉薄摸样。
此刻,却因为唇角微弯,显得眉梢眼角都柔和极了。
他侧身对着孟卿月,指尖捏着颗剥好的荔枝,递到她唇边,有汁水沾到,还顺手用帕子替她擦了。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宴安,你不必......”孟卿月抿了抿唇,看了付云汐一眼,小声道,“世子妃还在这里。”
萧宴安若无其事,继续为她擦。
满座宾客都看在眼里,全都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议论。
世子妃善妒,京城都传遍了,之前每一次都会当场大闹,最后满室狼藉收场......
女子妒忌起来,疯子一般,当真是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