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觅樱僵在原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动作,所有拒绝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心跳声在寂静的木屋里咚咚作响,清晰可闻。
沈屹蹲跪在床前,垂着眼睫,专注于手中的动作。他蘸取药膏的竹片移动得极慢极稳,冰凉的药膏触碰到发热红肿的皮肤,带来奇异的舒缓感。昏黄跳跃的烛光柔和了他平日里冷冽的轮廓,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纤长的睫毛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因为距离很近,姜觅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脸上,细细描摹。他的皮肤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看不到一丝瑕疵,唇色很淡,形状却很好看。一种超越性别的、精致又脆弱的美感,在这种古老昏暗的环境里被放大到了极致。
她看得有些出神。
忽然,沈屹停下了动作,抬起了眼眸。
两人的视线毫无预兆地在空中撞个正着。他的眼睛极黑,在烛光映照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晰地倒映出她有些怔忪的模样。
“这不是你第一次盯着我看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似乎低沉沙哑了些,不是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
姜觅樱像是偷看被抓包的小孩,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心跳骤然失序。她慌忙想移开视线,却又觉得那样更显得心虚,一时僵在那里,眼神闪烁。
被他这么直白地点破,姜觅樱反而生出点破罐破摔的勇气。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脸上的热意,看着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诚实地回答,声音里还带着点不好意思:“沈屹,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漂亮?”
她斟酌了一下,还是用了“漂亮”这个词。在她看来,沈屹的俊美已经超越了寻常定义的帅气,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精致。
沈屹似乎对这个评价感到些许意外。他沉默地看了她两秒,然后继续低下头,仔细地将她裤腿整理好,遮住了抹好药膏的脚腕。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将药碗和竹片拿到一旁的桌上放好。
“没有。”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是第一个。”
姜觅樱愣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没人夸过他?难道里寨的人都不注重外貌的吗?
还没等她细想,沈屹转过身,重新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探究,问道:“不过,漂亮……有什么好处吗?”
这个问题让姜觅樱更惊讶了。
她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说:“好处可多了!漂亮的人会更容易得到别人的喜欢和善意啊,大家都会更愿意靠近你、对你好。毕竟,谁都喜欢漂亮美好的事物嘛,这是人之常情。”
沈屹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在消化和理解她的话。片刻后,他朝床边走近了一步,微微倾身,目光与她平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和认真:
“那你呢?”他问,“你也喜欢……漂亮的吗?”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笼罩在一圈暖黄的光晕里,那张脸漂亮得近乎不真实。
姜觅樱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和美颜暴击弄得心跳加速,几乎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那是自然!”
话一出口,她才觉得这回答似乎有点太直白肤浅了,刚想找补两句,却见沈屹的眼神倏地变了。
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变得更加幽深、更加专注,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他深深地看了姜觅樱一眼,那目光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牢牢烙印在灵魂深处。
他直起身,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形成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然后,他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仿佛立下誓言般的语调,沉声道:
“好。”
“我记住了。”
第二天清晨,姜觅樱是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的。昨日的晕眩和无力感已经完全消退,脚腕处的红肿也消了大半,只余下一点轻微的酸胀。
她推开身上盖着的薄被,走出房间。
天光已然大亮,不同于昨日密林的阴森晦暗,沈屹家外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的吊脚楼坐落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平缓坡地上,四周是连绵起伏的青山,满目苍翠,绿意几乎要流淌下来。"
阿杰选定的露营地确实不错。
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厚厚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旁边一条清澈的小河哗啦啦地流淌着,带来清凉的水汽。
阳光透过高大的树冠,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向导阿杰的指挥下,大家开始动手搭帐篷。
旅行团的四人显然是经常户外活动的,周昱和劭寻一组,沈眉和陈书一组,配合默契,动作熟练。
姜觅樱一个人,阿杰便热心地过来帮忙,一边教她怎么固定地钉、撑起帐杆,一边说着露营要注意的事项。
不到半个小时,几顶颜色各异的帐篷就立了起来,给这片森林增添了几分现代生活的气息。
阿杰拍了拍手,大声对大家说:“好了!帐篷搭好了,大家可以在这附近自由活动活动,看看风景,拍拍照。但是……”
他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指着森林更深处的方向,“千万别往那个方向走太远!尤其是那边有条被藤蔓差不多盖住的小路,绝对绝对不能进去!那是寨子里的禁地,很危险的,出了事我可负不起责任!”
旅行团的四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周昱推了推眼镜,作为代表开口,语气轻松自然:“知道了阿杰,我们就在附近转转,拍点植物标本。”
说完,他对另外三人使了个眼色,四人便状似随意地朝着阿杰警告的那个方向溜达了过去。
姜觅樱也想在周围逛逛,但她看见那四人往一个方向去了,便很自然地选择了相反的方向。
她沿着小河往下游走,听着潺潺水声,看着岸边各种没见过的奇异花草和飞舞的蝴蝶,心情很是放松。
而另一边,旅行团的四人确认阿杰正在低头专心生火准备午餐,又回头望见姜觅樱的身影在另一个方向的林木间若隐若现,且越走越远。
沈眉立刻压低声音:“机会来了!”
四人立刻加快了脚步,不再是闲逛的姿态,而是目标明确地朝着森林深处进发。
他们很快找到了阿杰口中那条几乎被茂密藤蔓和灌木掩盖的小径入口。
劭寻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开山刀,利落地砍断了几根挡路的藤蔓:“快!”
周昱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无人跟随,低声道:“抓紧时间,我们必须在阿杰起疑心之前回来。”
四人依次钻入了那条幽深晦暗、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小径,身影迅速被浓密的绿荫吞噬。
森林恢复了表面的宁静,只有河水奔流不息,以及阿杰哼着山歌生火时,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
姜觅樱完全沉浸在拍摄的乐趣中。森林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新奇无比,虬结的树根上生长的斑斓菌类、叶片上凝结的晶莹露珠、甚至是一束恰好穿透林荫的丁达尔光效……
她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不知不觉就越走越远,完全忘了记路。
等到她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相机,准备返回营地时,才猛地发现四周的景象变得无比陌生。
参天的大树看起来都差不多,厚厚的落叶覆盖了来时的痕迹,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是望不到头的浓绿。
“不是吧……迷路了?”姜觅樱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慌了。
她试图辨认方向,却毫无头绪。犹豫了片刻,她只好硬着头皮选了一个自以为正确的方向走去。
然而,在森林里,缺乏经验和参照物的行走往往是徒劳的。"
每个人脸上、手上都糊着干涸的泥污,头发凌乱,看起来疲惫不堪。
情况最糟的是那个身材壮实的劭寻,他靠坐在一根木柱旁,脸色惨白,满头冷汗,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骨折了,但他紧紧咬着牙关,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
一向风风火火、性格泼辣的沈眉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眼神涣散地蹲在劭寻旁边,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显得有些六神无主。
相比之下,陈书和周昱的情况稍好。
陈书虽然看起来也受了惊吓,衣服被划破,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有几道明显的血痕,但似乎只是皮外伤。
而戴着眼镜的周昱是四人中最为镇定的一个,虽然同样灰头土脸,眼镜片上还有污渍,但眼神依旧保持着冷静和观察力。
他注意到姜觅樱和沈屹的到来,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尤其是看到姜觅樱竟然和这个明显地位不凡的苗疆少年牵着手时。
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甚至勉强对姜觅樱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姜觅樱也下意识地对他点了点头,心里却五味杂陈。
这时,沈屹已经牵着她,径直走到了那位手持权杖的白发老者面前。
他松开姜觅樱的手,用那种姜觅樱听不懂的、流畅的苗语,对老者低声说了几句话。
老首领那双锐利的眼睛立刻转向了姜觅樱,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她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和浓浓的疑虑。
他听着沈屹的话,眉头越皱越紧,权杖无意识地在石地上顿了顿,显然对沈屹的话有所不满或质疑。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老者身边的那个长相可爱的苗疆少女,忽然轻轻拉了拉老者的衣袖,仰起那张天真无邪的脸蛋,也用苗语软软地说了几句话。
她的声音清脆甜美,像山涧的清泉,语气似乎带着撒娇和劝解。
令人惊讶的是,老首领听完少女的话,紧皱的眉头竟然缓缓松开了。
他深深地看了沈屹一眼,又瞥了瞥姜觅樱,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默许了什么。
沈屹见状,对老者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对着姜觅樱伸出手。
而那个苗疆少女也蹦蹦跳跳地跟了下来,站到了沈屹身边,正好奇地、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姜觅樱,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然的好奇,似乎并无恶意。
老首领最后用苗语洪亮地说了一句话。
如同摩西分海般,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苗民们,虽然脸上仍有不解和议论,却都依言开始安静地散去,很快,鼓楼前就变得空旷起来。
老首领也在旁人的搀扶下,转身朝着另一方向离开了。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苗族少女用苗语问:“你叫什么名字?”
可苗族少女说得是苗语,姜觅樱听不懂。
那名苗族少女见姜觅樱一脸茫然,这才反应过来她听不懂苗语。她转而看向沈屹,脸上带着娇俏的笑容,似乎想让他帮忙翻译。
沈屹却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用清晰的中文说道:“藤伊,说汉语。”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命令口吻,与刚才对姜觅樱的耐心温和截然不同。
藤伊对沈屹的冷淡似乎习以为常,也不生气,依旧笑盈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