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禁军的值房,屋内一看就收拾过了,没有一点儿难闻的味道。
角落烧着的碳炉散发着暖意,炉子里的水咕嘟嘟地冒着泡儿。
沈妱一眼就看到桌面上摆着的蟹八件,她没有用过,但伺候皇后的时候见过。
一到立秋,下面的人就会送许多蟹入凤仪宫。
皇后本人不爱吃这东西,大多赏赐到各宫去。
她身为女官,也曾尝过鲜,但她着实吃不惯。
而且那些夫人小姐以优雅地使用蟹八件为傲,她这个徒手吃蟹的豪放派就显得格格不入,因而更加不碰这么麻烦的东西。
沈妱不知所措地站在屋子里,“公公叫我来是做什么?”
福海搓了搓手,冻得蹦了两下。
“自然是有好东西给你!”
他从碳炉后面拖出一个水桶,捡起几只蟹扔进沸水里。举着长柄汤勺在锅里搅动了几下后,将那三只蟹捞了出来摆在盘子里端上桌。
“快来,趁热吃!”
说着,又从食盒里拿出蟹醋和姜丝。
沈妱顶着他热切的视线落座,她知道眼前的这几只蟹是萧延礼“赏”的。
她如果不吃,福海会一五一十禀报回去。
蟹在宫里并不是个稀罕玩意儿,下面总有人送上来。
但有沈妱脸这么大的蟹,她还是头一回见,看着那八只脚的硬壳玩意儿,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裁春姐姐快吃呀!这可是好东西,膏肥肉厚!”福海看着那蟹,眼里都冒亮光。
可惜自己吃不了,哎,主子对裁春的“宠爱”可真不一般。
沈妱闻着空气里的蟹腥味,胃里一阵翻涌。
然后她捂着嘴夺门而出,福海焦急地跟了上去。
沈妱象征性地干呕了几声,然后不待福海反应过来,道:“公公,我身子实在不适,就先回宫了!”
然后拔腿就走。
本来以为萧延礼在,她不敢不来。
现在知道他不在,他身边的小内侍还不是随便糊弄一下就能应付的?
结果她从值房出来,迎面对上提灯而来的萧延礼。
他披着黑色的披风,手上一盏宫灯在秋夜里忽明忽暗。
沈妱的步伐被钉在原地,她看见萧延礼稍稍歪了下脑袋,声线平静地问她:“去哪儿?”
沈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狡辩道:“奴婢来迎殿下。”"
“这得感谢我的母亲,将我生成了殿下喜欢的模样。”说着,她下意识去扶了扶鬓边的绒花,嘚瑟的模样叫人生厌。
但围在她身边的人有意和她交好,说不得以后多条路,自然挑好话讲。
沈如月第一次入宫就得了这样的待遇,身边还没有母亲提点,早就记不得自己入宫之前母亲的提醒。
她站在池子边和那些姑娘们说话,也不知道是有人推了她一下,还是她自己没有站稳,只觉得脚下一滑,她整个人往池子里头栽去。
她下意识想去拉住什么,而原本站在她身边的那些姑娘们竟然早早就散开,尖叫着跑远了。
冰冷的池水将沈如月包裹住,她想呼救,但是一张口嘴里就会涌进更多的凉水。身子外面冷,如今胃里也是冰的,她除了在池子里扑腾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来人啊!救人呐!”
一阵喧哗之后,终于有一个会水的太监跳进了池子里,将沈如月捞了起来。
因着中途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些小姐们自然不想久留,纷纷告辞离开。
太后听说了之后,一张老脸气得通红。她亲自去看了沈如月,然后去找了皇后。
皇后自然在第一时间去了一趟御花园,在沈如月站过的池子边发现了一些精油。
“秋冬天气干燥,小姐们身上多会带着一些精油,净手后涂抹。这精油又辨别不出是哪家店出来的,哪怕将同沈小姐说过话的小姐们叫来,只要她们抵死不认,我们也无可奈何。”
皇后听完禀报,挑起的一边眉梢慢慢压下去一些。
这是沈如月自找的。
“既然沈姑娘受了惊,理因在宫内得到妥善的治疗。让太医好好诊治,再派个人去怀诚侯府通报一声,让怀诚侯夫人明日进宫来将她接走。就说冬日天冷,沈小姐没看到自己站的地方结冰,不甚脚滑落水。”
皇后吩咐完,又召来人,道:“宝珠那丫头是不是还没出宫?让她过来一趟,本宫有话让她带给兄长。”
陈宝珠得到召见,欢欢喜喜地提着裙子冲进了凤仪宫。
“姑母!姑母!”
“你慢些!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能如此不稳重。”
皇后嘴上虽然责怪,但很宠溺地让她上前,拿帕子给她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陈宝珠今年十五岁,也在太后的受邀名单内,她让陈宝珠将御花园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太子还是太年轻了......
傍晚时分,怀诚侯夫人一直在家中等着女儿回来,却迟迟没等到人,心里不免升起了恐慌。
“夫人别担心,说不得是小姐贪玩,所以出宫迟了。只要宫门没下钥,就没事。”
侯夫人担心的是,自己的女儿万一口无遮拦得罪了贵人那就不好了。
她想着,先让女儿进宫去涨涨眼界,其他的慢慢谋划。现在沈妱又调到了东宫去做事,以后有的是机会。
左等右等,就在侯夫人着急上火的时候,门房匆匆小跑了进来。
“夫人!宫里来人了!”
侯夫人大吃一惊,赶紧迎了出去。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公公,侯夫人认识他。"
沈妱奉命去取了萧延礼的冬衣,想到自己和那名小太监的约定,于是又去了一趟。
小太监见到她长舒了一口气,沈妱面色不变地开始编:“殿下近日得了位司寝,我瞧着她打扮得珠光宝气,锦衣华服的,想来殿下喜欢这种明艳又贵气的女子。”
小太监记下,转头去传话。
沈妱拿着衣裳往回走,并不惧怕怀诚侯夫人知道自己诓骗她。
她说的都是推断,是她让自己打听的,自己打听来告诉她,可不能保证消息的准确性。
而且,人的喜好是会变的,到时候自己就说萧延礼朝三暮四,已经不喜欢这样的,就行了。
毕竟天家贵胄,皇帝后宫那么多女子,个个都不重样的。主母就算生气,也只会怪她没用。
没几日便到了立冬,太后的迎冬宴就在这一日举办。太后提前了几日就来知会了萧延礼,让他这一日务必到场。
萧延礼虽应承了下来,但他一拖再拖到了午后。
各府小姐们在御花园赏景,本以为今日能瞧见太子,结果太子到现在都没出现,不免觉得今日乏味无趣。
太后派了人去东宫催好几次,都得到今日前朝事忙的回复。
皇后知道了此事,心想太子不给太后面子她是很开心,但是得罪了那些官家可不好。
因此,她叫人带着事先准备好的伴手礼去了趟御花园,给那些小姐们送过去。
皇后要找个既能代表凤仪宫,又能代表东宫的人,沈妱和王嬷嬷两个借调去东宫的女官就刚刚好。
众小姐一听是皇后给她们送伴手礼,也都新奇起来。毕竟除了太子喜欢,皇后的喜欢也很重要。
所以大伙儿都很期盼自己手上的东西能不一样。
沈妱拿着礼单,依次给小姐们分发,远远瞧见了她的嫡妹沈如月。
这还是她入宫之后第一次见到她,沈如月和她的母亲长得非常相似,所以沈妱一眼就认出了她。
与此同时,沈如月也在打量沈妱。
沈家虽有一个侯爵的名分,但近二十年,族中都没有出过什么有才学之辈。
因此,沈妱在皇后身边当了女官的事情,成了父亲总挂在嘴边的“骄傲”。
沈如月本来就不喜欢沈妱,因此更加不喜她。
八年不见,沈妱没有她想象中的受尽磋磨,时刻战战兢兢靠人脸色生活的模样。
她的举止动作皆大方得体,甚至透着一种只有贵族千金才有的优雅从容。
沈妱虽然二十岁,但和她们这些十几岁的少女比起,如同一只熟了的红苹果放在未熟的青苹果堆里,显得可口极了。这让沈如月很嫉妒,为什么她活得这么好?
因而待沈妱走到她面前,要将伴手礼递给她的时候,她刻意为难道:“我不喜欢这个,我要换一个!”
皇后准备的伴手礼是一个锦囊,里面放着一朵绒花,一张绣着不同花色的帕子和一盒如花坊的姻脂水粉。每个锦囊里多有不同,不可能尽如人意。
但皇后赏赐,通常不会有人敢挑拣。因而沈如月这样的行为显得很扎眼......
偏生本人并不觉得如何,她冲着沈妱扬了扬下巴,目露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