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话。”萧延礼语调冰冷,比这初秋的晚上还要凉。
“皮子不比料子,会留下针眼,奴婢、奴婢绣不了......”
随着沈妱回话,萧延礼的手掌沿着她的左肩往下,手掌覆到沈妱的左手上。他像是把玩料子一样捏住她的手。
女子的手软若无骨,许是他太骇人,她的手一点儿力道也没有,随便他揉捏搓弄。
萧延礼觉得好笑,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敢在他的面前耍弄心眼儿,自不量力,像是在故意试探他的底线。
“那真是可惜了,孤前不久得了一张不错的皮子。年岁比姐姐小一些,约莫十五六岁。”说着,他收回手,指头在沈妱的脸上轻刮了一下。
沈妱下意识后缩,眼中被他的话吓出了眼泪。
“触感也如姐姐的肌肤一样滑嫩,本想着在上面绣上好看的纹样,真是可惜了。”
说着,他掰起沈妱的下巴,迫使她仰头和自己对视。
“不要耍小聪明,你也不想被孤做成人皮鼓吧?”
沈妱再也遏制不住自己对萧延礼的恐惧,求生的意志让她猛的扑向门口,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外。
那惊慌乱窜的模样让萧延礼无趣地“啧”了一声。
福海这才敢出来给主子披上外袍,腹诽那皮子分明是头寿终正寝的老黄牛,下面的人啃牛皮的时候被萧延礼瞧见了,他好奇要了一块过来,怎的被他说的那样可怖?
“主子怎么不和裁春好好说,瞧把人吓的。”说着他去将殿门阖上。
“她本就怕孤,吓吓长长胆子也好。”说完,萧延礼打了个哈欠走到床榻处。
福海忙吹熄了蜡烛,一声不吭地退出去。
萧延礼睡不好是真的,他睡觉的时候可烦有人发出声响。
另一边的沈妱跑出去后扒着草丛干呕了许久。
一想到萧延礼杀了个十几岁的少女,还扒了对方的皮,她的胃里就一阵翻涌。
她绝不能落到萧延礼的手里!
她得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若是她已经和别人私定终生,萧延礼总会觉得她恶心,不再正眼瞧她吧?
爬上龙床?
不用萧延礼出手,皇后就先碾死她了。
那其他皇子?
他们都在皇子府,进后宫皆有太监宫女环绕,她上前搭话一句,不出几刻钟,满宫都要传她不知廉耻了。
后宫里除了皇子,就只剩下太监和禁军了。
前者不行,说不得她才行动,福海就知晓了。
那就只能选禁军了。"
“不知不知!问你什么都不知道!要你有什么用!”骂完,她紧盯着沈妱,狐疑道:“昨日的事情我始终觉得蹊跷。太子为何要给如月簪花,引得那么多人瞩目?”
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太子是不是故意的。
沈妱微微抬首看向侯夫人,语气倒是没了之前的恭敬。
“母亲该去问问妹妹,女儿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二品女官,如今兼任东宫的差事。满京城的贵女见到女儿,哪一个不礼让两分,盼着女儿在皇后娘娘面前说两句好话。”
“倒是妹妹口无遮拦,在那么多小姐面前对女儿大呼小叫,如同在家中驱奴唤婢。妹妹不将女儿当回事就罢了,显然也没将皇后娘娘的颜面当回事。母亲现在呵斥我,倒不如回去好好管教妹妹,免得日后出门得罪人还不知道。”
“啪”的一声,沈妱的脸被打歪过去。寒风拂面,面颊早就冻冷了,她倒不觉得多冷。
“谁允许你如此跟我说话的!”侯夫人气恼,忽然觉得沈妱渐渐不受控起来。
或者说,从她入宫之后起,她就注定不会再被她控制。
而她还停留在八年前,那个瘦骨嶙峋长相一般的小丫头哭着求她让她入宫的时光里。
侯夫人恼火地看着她,冷声道:“处理好你的脸,别叫人看出来了!之后有事我会找人告诉你。”
侯夫人甩袖离开,沈妱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晦暗莫名。
她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而去,宫道中无人,沈妱抬手往自己的脸颊上狠狠抽了一巴掌,痛感迅速传入大脑,左脸上的热度也异常起来。
她凭什么要一直受她们的摆布?她凭什么一直被欺负?
入宫这么多年,她从没主动害过人,但她能在吃人的宫里生存到现在,凭的从不是运气两个字。
一路垂着头回到东宫,她拿热帕子敷了脸,刻意避开旁人,不叫别人看见自己脸上的伤。
越是这样,就越惹得别人在意。
很快福海就从小宫女口中得知沈妱脸上带着伤回来,他大吃一惊,赶紧让人去查沈妱今日见了谁,免得殿下问起的时候,自己一无所知。
午时萧延礼在上书房用膳的时候,看见福海吞吞吐吐的模样,问他:“何事?”
福海尬笑了两声,说:“今日裁春去见了怀诚侯夫人,回来的时候脸上带了伤,许是侯夫人打的。”
语毕,他就看到自家殿下的脸阴沉了下来。
福海大气不敢出,心想虽然殿下脾气不好,但一向护犊子,动了他的人,怀诚侯夫人就等着倒霉吧!
但萧延礼并未说什么,一如既往地上课,下课。
福海也想不通自家殿下在想什么,殿下看上去明明很在意裁春,可是他又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没问。
一直到用完晚膳,萧延礼进书房温书,福海试探性地问他:“殿下今晚可要人侍寝?”
萧延礼不在意地摆摆手,意思是让他安排。
福海拿不准萧延礼心里怎么想的,还是安排去了。
一直到亥时正,萧延礼回寝宫,一股浓浓的茉莉香扑鼻而来,他不悦地拧了下眉头,走到榻边,看到了躺在床上正一脸期冀看着他的洛雪。
“福海!”
福海立马连滚带爬地滚进来,他本来就知道今晚的安排可能让殿下不满意,但是沈妱的小日子没结束呢啊!"
妹妹在信里说,要等下个月才会给她递东西进来。
沈妱的心脏突突狂跳起来,她知道递到她们手上的信都被人检查过。
难不成,萧延礼看了她的家书!
一种被绳索捆住,挣脱不开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而她也是够蠢的,仅看到萧延礼手里的一罐桂花蜜,就吓得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沈妱将龙井酥塞进袖子里,看了看身边的宫女,她们都垂下脑袋,不敢说话,但沈妱知道,萧延礼会知道今天的事情。
深吸了一口气,她还是带着人往各宫去了。
各宫走完,最后一趟便是太后的永康宫。
太后的衣裳早就由她身边的宫女取走,现在要送的衣裳,是她养在永康宫内的崔家小姐的。
沈妱将衣服递给管事嬷嬷正要离开,却看到那位崔家小姐迎面走来。
对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一双杏眼仿佛装了浩瀚星河,明艳动人。脚步翩跹,裙踞随着她的步伐翻起浪花。
“这位姐姐请等等!”崔家小姐冲沈妱道。
沈妱看着她过来,福了福身子,待她近前,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沈妱鼻子灵敏,差点儿没绷住表情。
这味道,有点儿熟悉,但是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
“麻烦姐姐稍等片刻,我最近瘦了些,恐需姐姐帮忙调整一下尺寸。”
这是人之常情,沈妱应声候着,等崔婉晴试好衣服进去看看哪里要调整。
过了一会儿,里面叫沈妱进去,她抻了抻衣裳,记录了一下要改的地方,才拿着衣服离开。
待她走了,崔婉晴身边的宫女说:“小姐,她毕竟是皇后的人,会不会......”
“我们做得小心,不会出事的。”崔婉晴道。
沈妱拿着衣服回了尚衣局,让人将衣服改了。
一路上她都在想,那股熟悉的味道是什么,直到进了凤仪宫,她才想起来,那是肉豆蔻的味道。
沈妱的师父教过她,司服不仅要管理好衣裳,还要通晓香料的气味,因为总有人会在熏香上做文章。
肉豆蔻给人一种温暖的甜美感,有不少人用它来制香,但同时也会用它来做催情香。
这是宫里贵人常用的把戏,自打皇后肃清后宫以来,她已经许久没闻到过这种味道。
沈妱将此事禀明皇后,皇后了然,给了她赏赐,夸她做得好。
她舒了口气,回了自己的屋子,后面的事情就是主子之间的斗法了。
沈妱心中惴惴,总觉得眼前的宁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一直在等萧延礼的传信,但对方好似偃旗息鼓了。
沈妱不免想,他是不是放过自己了……"
福海后退了一步,心里重新评估起沈妱来。至少以后自己得对她敬重些,说不得对方可能成为自己的主子。
第二只箭打落了沈妱的发簪,黑发散落在肩上,晚风吹过,她远远地看上去颇像只可怜的女鬼。
第三支箭穿过沈妱的广袖,剪羽的力道直接撕破了她的袖子,带着她整个人趔趄着后退了几步,手上的苹果也飞了出去。
福海见萧延礼没有拿箭,立即上前道:“殿下,天色已黑,看不清了,不如明日再练?”
萧延礼没说话,但福海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他对一旁伺候的小太监摆了摆手,对方立即小跑到靶子处,抢过沈妱手里的苹果,“请”她回去。
沈妱捡起发簪将头发随意地挽起来,其实她的四肢都在发软,做这些全凭意志力。
“奴婢参见殿下。”沈妱走到萧延礼的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无他,她撑不住了。
萧延礼冷笑连连,看着她肩头的斑斑血迹以及她倔强的脸,忽地伸手将她拉了起来圈进怀里。
沈妱惊俱,“殿下,这是在外面!”
“放心,孤的东宫没有敢乱说的苍蝇。”他握着沈妱的手拿起那张弓,沈妱的胳膊都在打摆,哪里举得起这样沉的弓。
“殿下,奴婢举不动。”
“那就换张轻的来。”
福海闻言,立即叫来一名力士取走萧延礼手上的弓,换了把轻便的传统弓。
“来,孤教你怎么射箭。”
沈妱被他圈在怀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福海笑得殷切,沈妱只能推断他心情不错。
“劳烦嬷嬷累会儿。”萧延礼看向王嬷嬷。
王嬷嬷一张老脸抖了一下,缓缓突出一口气,拿起苹果往靶子处走。
沈妱不可置信自己听到的话。
“那可是娘娘的陪嫁嬷嬷!她看着殿下长大!”沈妱挣扎着扭头与萧延礼分辨。
“嘘!”萧延礼垂下眸子看着她。
沈妱被他漆黑的眸子看得喉头一紧,恍然间,沈妱发觉,萧延礼又长高了。
今年夏天的时候,他还和自己差不多高,如今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了......
“殿下您知道今日折辱王嬷嬷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萧延礼勾唇一笑,“她打你的时候没想到吗?你是孤的人,打狗都要看主人,她在孤的地盘上动你,她就该受罚。”
沈妱张了张嘴,她觉得自己被萧延礼的思维绕进去了。
她不需要他为自己“出头”,他也不该打着为她出气的名义折辱王嬷嬷。
“这样,孤给你一个彩头。”萧延礼笑眯眯道,“你若是能射中王嬷嬷头上的果子,孤就放你出宫。”
一瞬间,萧延礼就感觉到了身下女子的变化。
她从方才的犹豫彷徨变得坚决起来,两只手臂明明已经没有了力气,却还是努力拉开弓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