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么好,那么好……
偏偏三年前,他交友不慎,被人陷害通敌卖国,永安侯府满门抄斩的圣旨都下了。
圣上体恤她是将门遗孤,唯独饶了她。
他在狱里隔着栏杆对她说:“蓁蓁,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你……改嫁吧,找个更好的人。”
她用鞭子狠狠抽了他一鞭子,然后转身,在宫门前跪了整整七天七夜,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只求皇上给她一天时间,还侯府清白。
最后,圣上被她打动,应允了。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求爷爷告奶奶,受尽白眼冷遇,几乎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终于找到关键证据,救下了他们一家。
她知道,裴骞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太善良,容易被人蒙骗,耳根子也软。
自此,她拿起了那根乌金鞭子。
他和那些狐朋狗友去喝酒,她拎着鞭子把他打回来。
有人想给他塞美妾通房,她拎着鞭子把那些人打出去。
他在官场上优柔寡断,被同僚欺瞒,她拎着鞭子逼着他去硬气。
这一打,打得他官运亨通,打得侯府家宅安宁,打得那些魑魅魍魉不敢再近身。
却没想到,这一打,也打走了他的心。
第三章
回到侯府时,天已经黑了。
丫鬟小厮们忙忙碌碌,步履不停,叶思蓁随手拦住一个:“这是在忙什么?”
丫鬟吓了一跳,铜盆差点脱手,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回、回夫人……是、是侯爷他……在、在……”
“在什么?”叶思蓁看着她惊恐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在……在宠幸尹姑娘……要叫水。”丫鬟声音低如蚊蚋,头几乎埋到胸口,“奴婢们劝过,说纳妾礼还没成,这于礼不合……可、可尹姑娘她是个狐狸精,太勾人了,脱了衣服就把侯爷勾上了床!”
叶思蓁摇头:“不要说女子的错处。女子在这世道本就艰难,若他不想,她还能强上他不成?”
丫鬟立马点头,不敢再言。
叶思蓁站在原地,听见东厢房里传来隐约的声音。
“啊……小侯爷……舒服吗?”
“何止是舒服……玉环,我快要死在你身子上了……说,你是我的……你会陪我一辈子……”
“嗯……我是你的……玉环永远是侯爷的……”
我是你的。
叶思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是那次喝酒?还是那次有人送美人?
叶思蓁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也无比悲凉。
“是我错了。”她打断他的回想,声音平静无波,“以后再也不会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裴骞眼睛一亮,惊喜地问:“真的?那我去喝酒可以?”
“可以。”
“夜不归宿也可以?”
“可以。”
“去……去花楼听曲儿也可以?”他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可以。”叶思蓁依旧平静。
“太好了!蓁蓁!你终于想通了!”裴骞高兴得一把抱住她,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你放心,我最爱的永远是你!”
这时,厢房里传来尹玉环娇滴滴、带着媚意的呼唤:“侯爷……玉环好难受……还想要……”
第四章
裴骞身体一僵,有些尴尬地看着叶思蓁。
叶思蓁微笑着,轻轻推开他:“去吧,别让妹妹等急了。”
裴骞如蒙大赦,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转身快步回了厢房。
很快,里面再次传来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叶思蓁站在原地,拿出帕子,用力地、反复地擦拭着刚才被裴骞亲过的地方。
直到皮肤传来刺痛感,她才停下,然后将那方帕子,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
一进屋,她就开始收拾东西。
打开衣柜深处的暗格,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许多物件。
叶思蓁一件件拿出来,看着,摸着。
拿起桃木簪,想起他翻墙送来时摔得灰头土脸的样子。
拿起丑玉雕,想起他献宝似的捧出来,被她笑话后委屈巴巴的神情。
拿起情诗,想起他念诗时紧张得结巴,被她一笑,干脆红着脸直接吻上来的霸道。
拿起护身符,想起他郑重其事地给她戴上,说“蓁蓁,你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拿起金步摇,想起他亲手为她簪上时,眼中细碎的星光和满满的爱意……
最后,她抱着这一箱子的宝贝,走到院中。"
“我要和离。”
第二章
衙役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夫人三思!按律,女子主动提出和离,需得……需得受钉耙穿透琵琶骨之刑!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重则丧命,轻则残疾!”
“我知道。”叶思蓁打断他,“我同意受刑,请按律办理。”
衙役见她神色坚决,又是侯府夫人,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很快,一位主事官员出来,又是一番劝说。
见叶思蓁心意已决,只能拿出一份文书,让她按下手印。
“夫人,月底您便可来受刑,不过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忍一忍,或许就过去了……”
叶思蓁摇了摇头,看着文书上自己的名字,轻声说:
“爱过的人,如今不爱了,是没法再忍着过下去的。”
走出大门,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她走了几步,脚步忽然顿住。
街角,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正追在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身后,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脸上是讨好又急切的笑容:
“灵儿,你别生气了!我下次再也不跟张二他们去听曲儿了!这糖葫芦可甜了,你尝尝?”
少女气鼓鼓地别开脸:“谁稀罕你的糖葫芦!你每次都说话不算话!”
“我这次一定算话!我发誓!以后只听你的,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少年急得抓耳挠腮,围着少女打转,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是那样鲜活,那样赤诚。
叶思蓁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七年前的自己,和那个跳进湖里、只为求她一个点头的少年。
那时候,阳光很好,樱花纷飞,他抱着她,笑得像个傻子。
“蓁蓁,我太开心了!你终于是我的了!”
“蓁蓁,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对你好。”
“蓁蓁,我心里只有你,永远只有你。”
……
那些话语,那些笑容,那些誓言,曾经是她世界里最珍贵的光。
如今,却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一直强忍着的、翻江倒海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堤防!"
她掐着掌心,指甲已经掐出血来,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时辰……到了!”
池边管家的声音,带着颤抖,惊醒了叶思蓁。
裴骞几乎是立刻就从水里挣扎着爬了上来。
他推开搀扶的人,踉跄着走到叶思蓁面前,牙齿打架,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胜利般的急切:
“我……我做到了……半个时辰……蓁蓁,我、我是不是……可以纳玉环了?”
叶思蓁看着的男人,恍惚间,与七年前那个从湖里爬上来、湿漉漉却眼睛发亮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场景,一样的人。
可说的话,却已是天壤之别。
裴骞见她不语,以为她还要阻拦,第一次来了火。
“叶思蓁!就算你不同意,这个妾,我也纳定了!玉环身子给了我,我必须给她一个名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叶思蓁心中那座早已摇摇欲坠的堡垒。
她一直死死掐着的掌心,终于松开了。
她笑了。
“我同意。”她说,“让她进门吧。”
裴骞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月底就是好日子,”叶思蓁继续说着,“我亲自为你操办纳妾礼。”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正堂。
身后,传来裴骞欣喜若狂的声音:“玉环!你听到了吗?蓁蓁同意了!我终于可以娶你进门了!”
裴老夫人松了口气的声音,带着满意:“早该如此!这才像个当家主母的样子!”
兄弟们起哄调笑的声音:
“骞哥,早让你硬气些!女子就是这样,你越惯着她,她越蹬鼻子上脸!如今你硬气起来,她反而不敢闹了!”
“就是!之前你还怕说了她要和离。也不想想,你要是不主动写和离书,她想和离,就得去京兆府告状!可我朝律例,女子主动提出和离,是要受钉耙穿透琵琶骨的重刑的!嫂子虽泼辣,到底是女子,细皮嫩肉的,怎么受得住?”
“恭喜啊骞哥!娶得温柔乡,日后就都是好日子咯!”
那些声音,随着叶思蓁走远,渐渐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京兆府威严的大门外。
“夫人,您……有何事?”值守的衙役认得她,小心翼翼地问。
叶思蓁缓缓开口,声音清晰:"
裴骞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叶思蓁,你不用这样吓唬我!我不受你恐吓了!你不是说,以后我是这府内的一家之主吗!好,那我就行驶一下这一家之主的权利!”
他对外面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把夫人——”
后面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关起来?是禁足?还是……他也想不出。
尹玉环在一旁虚弱地劝:“侯爷……别这样,姐姐她……她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裴老夫人冷冷道:“骞儿,这次决不能轻饶!得让她长点记性!不然日后还不知怎么欺负玉环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叶思蓁看着他们,看着这荒唐的一幕,笑声越来越大,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
“你罚不了。”她止住笑,擦掉眼泪,看着裴骞,眼神平静得可怕,“我来帮你。”
“我没怀孕,所以没孩子来‘差点流产’还她。”她慢慢说着,挽起了自己左臂的衣袖,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
手臂内侧,一个并不显眼的地方,竟然用特殊的青色染料,刺着两个小小的字——“裴骞”。
裴骞瞳孔骤缩,浑身剧震,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什么时候……刻的?”
什么时候?
叶思蓁心想。
是新婚夜,他缠着她,让她一遍遍说“我是你的”的时候。
是她最爱他,爱到愿意把名字刻进骨血里的时候。
“不重要了。”她轻声说,“她少的那块肉,我还她!”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猛地从怀中抽出一把防身的匕首,刀尖对准了那刻着名字的皮肉!
“不要——!”裴骞惊恐地扑过来!
但已经晚了。
叶思蓁眼神决绝,手腕用力,狠狠一剜!
一块带着青色字迹的皮肉,连同淋漓的鲜血,被生生剜了下来!
第九章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袖,也染红了地面。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惨烈的一幕惊呆了。
裴骞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她鲜血淋漓的手臂,看着那块被扔在地上、还带着他名字的皮肉,浑身血液仿佛都冻结了,大脑一片空白。
叶思蓁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她甚至还对着裴骞,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
“这样,可以了吗?”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捂住鲜血直流的手臂,一步一步,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