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掐着掌心,指甲已经掐出血来,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时辰……到了!”
池边管家的声音,带着颤抖,惊醒了叶思蓁。
裴骞几乎是立刻就从水里挣扎着爬了上来。
他推开搀扶的人,踉跄着走到叶思蓁面前,牙齿打架,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胜利般的急切:
“我……我做到了……半个时辰……蓁蓁,我、我是不是……可以纳玉环了?”
叶思蓁看着的男人,恍惚间,与七年前那个从湖里爬上来、湿漉漉却眼睛发亮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场景,一样的人。
可说的话,却已是天壤之别。
裴骞见她不语,以为她还要阻拦,第一次来了火。
“叶思蓁!就算你不同意,这个妾,我也纳定了!玉环身子给了我,我必须给她一个名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叶思蓁心中那座早已摇摇欲坠的堡垒。
她一直死死掐着的掌心,终于松开了。
她笑了。
“我同意。”她说,“让她进门吧。”
裴骞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月底就是好日子,”叶思蓁继续说着,“我亲自为你操办纳妾礼。”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正堂。
身后,传来裴骞欣喜若狂的声音:“玉环!你听到了吗?蓁蓁同意了!我终于可以娶你进门了!”
裴老夫人松了口气的声音,带着满意:“早该如此!这才像个当家主母的样子!”
兄弟们起哄调笑的声音:
“骞哥,早让你硬气些!女子就是这样,你越惯着她,她越蹬鼻子上脸!如今你硬气起来,她反而不敢闹了!”
“就是!之前你还怕说了她要和离。也不想想,你要是不主动写和离书,她想和离,就得去京兆府告状!可我朝律例,女子主动提出和离,是要受钉耙穿透琵琶骨的重刑的!嫂子虽泼辣,到底是女子,细皮嫩肉的,怎么受得住?”
“恭喜啊骞哥!娶得温柔乡,日后就都是好日子咯!”
那些声音,随着叶思蓁走远,渐渐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京兆府威严的大门外。
“夫人,您……有何事?”值守的衙役认得她,小心翼翼地问。
叶思蓁缓缓开口,声音清晰:"
……
再次醒来,是在侯府自己的床上。
后背和左腿传来钻心的疼痛。
裴骞守在她床边,见她醒来,立刻握住她的手,脸上满是愧疚和后怕:“蓁蓁!你醒了!太好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当时……我当时看到玉环摔下去,她那么柔弱,没了我保护肯定会被踩死……我以为你……你能应付的……我没想到……”
叶思蓁看着他焦急解释的样子,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静。
“我理解。”她声音沙哑,“你不用解释。”
裴骞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连一句指责都没有,甚至还在说理解。
这种平静,比哭闹更让他心慌。
接下来的几天,裴骞一反常态,没有去尹玉环那里,而是主动留在叶思蓁房中,亲自喂药,嘘寒问暖,变着法地补偿她。
“蓁蓁,这是我让人从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血燕,最是滋补。”
“蓁蓁,还疼吗?我帮你揉揉。”
“蓁蓁,你看这对玉镯,成色极好,配你。”
叶思蓁只是平静地接受,并不多言。
这天,裴骞又端着药进来,叶思蓁看着他,忽然说:“你去陪尹姑娘吧。”
裴骞手一顿,心头那点不安更重了:“蓁蓁,你……你怎么把我往别人那里推?”
第七章
叶思蓁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平静:“你不是更想陪着她吗?觉得她温柔可人。”
“她是温柔可人,”裴骞脱口而出,随即又赶紧补充,“可我……我最爱的还是你啊!再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今天……是你爹娘的忌日。我知道你会难过,往年,无论有天大的事,我都会放在一旁,今年也一样。”
叶思蓁怔住了。
可就在这时,尹玉环的丫鬟急匆匆跑了进来,带着哭腔:“侯爷!您快去看看吧!尹姑娘她心口疼得厉害,一直哭着喊您的名字呢!”
裴骞脸色一变,立刻站了起来。
他看向叶思蓁,眼中满是挣扎和为难。
“蓁蓁,我……我去看看,玉环她身体不好,我很快就回来!你等我!”
说完,他不等叶思蓁回答,转身匆匆跟着丫鬟走了。
这一走,直到深夜,都没有再回来。
叶思蓁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西厢房方向的丝竹欢笑声,轻轻扯了扯嘴角。"
他那么好,那么好……
偏偏三年前,他交友不慎,被人陷害通敌卖国,永安侯府满门抄斩的圣旨都下了。
圣上体恤她是将门遗孤,唯独饶了她。
他在狱里隔着栏杆对她说:“蓁蓁,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你……改嫁吧,找个更好的人。”
她用鞭子狠狠抽了他一鞭子,然后转身,在宫门前跪了整整七天七夜,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只求皇上给她一天时间,还侯府清白。
最后,圣上被她打动,应允了。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求爷爷告奶奶,受尽白眼冷遇,几乎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终于找到关键证据,救下了他们一家。
她知道,裴骞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太善良,容易被人蒙骗,耳根子也软。
自此,她拿起了那根乌金鞭子。
他和那些狐朋狗友去喝酒,她拎着鞭子把他打回来。
有人想给他塞美妾通房,她拎着鞭子把那些人打出去。
他在官场上优柔寡断,被同僚欺瞒,她拎着鞭子逼着他去硬气。
这一打,打得他官运亨通,打得侯府家宅安宁,打得那些魑魅魍魉不敢再近身。
却没想到,这一打,也打走了他的心。
第三章
回到侯府时,天已经黑了。
丫鬟小厮们忙忙碌碌,步履不停,叶思蓁随手拦住一个:“这是在忙什么?”
丫鬟吓了一跳,铜盆差点脱手,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回、回夫人……是、是侯爷他……在、在……”
“在什么?”叶思蓁看着她惊恐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在……在宠幸尹姑娘……要叫水。”丫鬟声音低如蚊蚋,头几乎埋到胸口,“奴婢们劝过,说纳妾礼还没成,这于礼不合……可、可尹姑娘她是个狐狸精,太勾人了,脱了衣服就把侯爷勾上了床!”
叶思蓁摇头:“不要说女子的错处。女子在这世道本就艰难,若他不想,她还能强上他不成?”
丫鬟立马点头,不敢再言。
叶思蓁站在原地,听见东厢房里传来隐约的声音。
“啊……小侯爷……舒服吗?”
“何止是舒服……玉环,我快要死在你身子上了……说,你是我的……你会陪我一辈子……”
“嗯……我是你的……玉环永远是侯爷的……”
我是你的。
叶思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