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她早已让人准备好了火盆。
她蹲下身,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投入火中。
火焰跳跃着,吞噬了桃木簪,吞噬了丑玉雕,吞噬了情诗,吞噬了护身符,吞噬了金步摇……吞噬了她和裴骞之间,所有的美好和回忆。
第二天,叶思蓁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她走到前厅用早膳,发现裴骞和尹玉环已经在了。
裴骞正殷勤地给尹玉环夹菜,嘘寒问暖:“玉环,多吃点这个,补气血。昨晚累着了吧?”
尹玉环小口吃着,脸颊绯红,娇嗔道:“侯爷~够了,玉环吃不下了。”
“这哪够?”裴骞又夹了一筷子,“你身子弱,昨天又……那么累,得好好补补。本侯只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你。”
“侯爷……”尹玉环羞怯地低下头,“这都是玉环应该做的。只要侯爷开心,玉环做什么都愿意。”
裴骞看着她这副娇羞可人的模样,心头一热,忍不住又想去拉她的手。
这时,叶思蓁走了进来。
裴骞动作一顿,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连忙招呼:“蓁蓁来了?快坐。”
他也给叶思蓁夹了一筷子菜,“尝尝这个,厨房新做的。”
叶思蓁看着碗里那块竹笋,默然。
她从小就不吃竹笋,一吃就要起疹子,浑身发痒,裴骞最清楚,以前饭桌上绝不会让这东西出现。
如今,不仅出现了,他还夹给了她。
“蓁蓁,跟你商量个事。”裴骞见她不动筷子,也没在意,开口道。
“什么事?”
“玉环她……出身贫寒,没什么嫁妆。我怕她进门后被人看不起,就想用府中的首饰,贴补一些,当作是她嫁进来的嫁妆。”裴骞说着,看了一眼尹玉环,眼神温柔,“但府库的钥匙在你手上,所以……”
叶思蓁看着碗里的竹笋,又看看裴骞,忽然笑了。
她放下筷子,平静地说:“好啊。”
第五章
裴骞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喜出望外:“蓁蓁,你真好!”
叶思蓁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放在桌上:“这是府库和对牌钥匙。日后,你是一府之主,都听你的。”
裴骞拿起钥匙,喜不自胜,刚想再夸她两句——
“这才像话!”裴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满意,“你总算知道怎么做一个贤妻良母了。男人嘛,在外面辛苦,回来就图个舒心惬意。以后好好伺候骞儿,打理好内宅,多子多福才是正理。”
叶思蓁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想起三年前,她从刑部大牢接出裴骞和侯府众人时,裴老夫人热泪盈眶地握住她的手,说:“蓁蓁,娶了你,是骞儿之幸,是侯府之幸!以后骞儿,你尽管管教!这侯府,也交给你!娘信你!”"
是那次喝酒?还是那次有人送美人?
叶思蓁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也无比悲凉。
“是我错了。”她打断他的回想,声音平静无波,“以后再也不会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裴骞眼睛一亮,惊喜地问:“真的?那我去喝酒可以?”
“可以。”
“夜不归宿也可以?”
“可以。”
“去……去花楼听曲儿也可以?”他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可以。”叶思蓁依旧平静。
“太好了!蓁蓁!你终于想通了!”裴骞高兴得一把抱住她,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你放心,我最爱的永远是你!”
这时,厢房里传来尹玉环娇滴滴、带着媚意的呼唤:“侯爷……玉环好难受……还想要……”
第四章
裴骞身体一僵,有些尴尬地看着叶思蓁。
叶思蓁微笑着,轻轻推开他:“去吧,别让妹妹等急了。”
裴骞如蒙大赦,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转身快步回了厢房。
很快,里面再次传来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叶思蓁站在原地,拿出帕子,用力地、反复地擦拭着刚才被裴骞亲过的地方。
直到皮肤传来刺痛感,她才停下,然后将那方帕子,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
一进屋,她就开始收拾东西。
打开衣柜深处的暗格,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许多物件。
叶思蓁一件件拿出来,看着,摸着。
拿起桃木簪,想起他翻墙送来时摔得灰头土脸的样子。
拿起丑玉雕,想起他献宝似的捧出来,被她笑话后委屈巴巴的神情。
拿起情诗,想起他念诗时紧张得结巴,被她一笑,干脆红着脸直接吻上来的霸道。
拿起护身符,想起他郑重其事地给她戴上,说“蓁蓁,你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拿起金步摇,想起他亲手为她簪上时,眼中细碎的星光和满满的爱意……
最后,她抱着这一箱子的宝贝,走到院中。"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溅在青石路面上,触目惊心。
她晃了晃,扶住冰冷的墙壁,才没有倒下。
她泪眼朦胧的不远处那对还在拉扯的少年少女,看着少年笨拙又真诚地哄着心爱的姑娘,仿佛看到了她和裴骞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七年前,她是将军府的明珠,容貌极盛,性子明媚张扬得像夏日最烈的太阳,骑马射箭,样样拔尖。
上京的王公贵族子弟,跟在屁股后面追她的能从朱雀街排到玄武门。
可她谁都看不上。
一大部分被她用马鞭抽跑,一大部分追累了放弃了。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永安侯府的小世子,裴骞。
她随口说城南那家糕点铺的桂花糕好吃,第二天他就捧着还冒着热气的糕点,翻墙送到她窗前,自己摔了一身泥。
她看中一匹西域来的烈马,性子太野无人能驯,他偷偷去试,被摔断胳膊,还笑嘻嘻跟她说“蓁蓁,那马你可以骑了!”
她生辰时说想要雪山之巅的雪莲,他竟真的偷偷跑去北境,差点冻死在路上,最后捧着一株半蔫的雪莲回来,脸上是冻伤,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被烦得不行,故意刁难他:“听说你最怕水?喏,前面那个湖,你跳下去,待够半个时辰。我就答应嫁你。”
她以为他会退缩,毕竟他怕水是出了名的。
可他只是眼睛一亮,问了句:“当真?”
然后毫不犹豫,转身就跳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他湿漉漉地爬上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咧开嘴对她笑,牙齿还在打颤:“我……我做到了。现在……可以答应嫁我了吗?”
那一刻,叶思蓁的心,狠狠动了。
爹娘总说,她这样性子的姑娘,日后必定要找个全心全意都是她的夫君。
她想,她找到了。
那天,府里的樱花开得正好,她和他约法三章。
第一,她不是贤妻良母,嫁给他后依旧要做自己喜欢的事;第二,侯府中馈她来管,旁人不得插手;第三,她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通通答应,欢喜得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成婚后,他果真对她好得没边,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后来,爹娘在战场上失踪的噩耗传来,也是他单枪匹马闯进敌阵,身中数刀,硬生生把只剩一口气的爹娘抢了回来。
只可惜,爹娘最后还是因为伤重离世,
她不吃不喝三日,像一具行尸走肉。
是他守着她,抱着她,跪着求她:“蓁蓁,别丢下我……求你了……”才把她从深渊一点点拉回来。"
第六章
裴骞这才想起叶思蓁,有些尴尬地回头想解释:“蓁蓁,玉环她……”
“无妨。”叶思蓁打断他,自己走到马厩边,挑了一匹看起来颇为神骏的枣红马。
马夫提醒:“夫人,这马性子烈,刚送来没多久,还没完全驯服……”
叶思蓁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马颈,利落地翻身上马。
那枣红马似乎不喜生人,立刻人立而起,长嘶一声,想要把她甩下去!
周围发出一片惊呼!
叶思蓁却面不改色,双腿用力夹紧马腹,一手紧握缰绳,另一手在马颈某处用力一按!
几个来回后,那马终于被她驯服,喘着粗气,乖乖停下了脚步。
阳光下,她坐在马上,背脊挺直,眉眼间是从前那个将军之女的飒爽英姿。
一片寂静后,掌声和叫好声轰然响起!
连那些刚才还在议论她的女宾,眼中也忍不住流露出惊艳和钦佩。
裴骞也看呆了。
他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七年前,在校场上第一次见到叶思蓁时,那个一箭射中靶心、回眸一笑,瞬间照亮他整个世界的明媚少女。
尹玉环靠在他怀里,感受到他瞬间的失神和目光的凝滞,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她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拔下头上的细簪,用宽大的袖子遮掩,狠狠扎了一下旁边被关在临时围栏里、等待上场的几匹备用马的屁股!
“唏律律——!”
被扎的马剧痛之下,猛地扬起前蹄,撞开了并不牢固的围栏,受惊的马匹立刻嘶鸣着冲了出来,撞向其他马匹!
场面瞬间大乱!
人群惊呼,马匹受惊四处冲撞!
叶思蓁的枣红马也被波及,再次受惊,猛地将她甩了下去!
叶思蓁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起身,几匹受惊的马已经朝着她的方向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尹玉环也惊呼一声,从裴骞怀里不小心摔落在地,位置正好在叶思蓁不远处。
“玉环!”裴骞大惊失色。
眼看几匹马同时朝着两个女人踩踏而来!
电光火石间,裴骞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策马冲向尹玉环,俯身一把将她捞起,护在怀里,迅速冲出了危险区域!
而叶思蓁,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马蹄朝自己落下……
剧痛传来,眼前一黑。"
裴骞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叶思蓁,你不用这样吓唬我!我不受你恐吓了!你不是说,以后我是这府内的一家之主吗!好,那我就行驶一下这一家之主的权利!”
他对外面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把夫人——”
后面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关起来?是禁足?还是……他也想不出。
尹玉环在一旁虚弱地劝:“侯爷……别这样,姐姐她……她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裴老夫人冷冷道:“骞儿,这次决不能轻饶!得让她长点记性!不然日后还不知怎么欺负玉环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叶思蓁看着他们,看着这荒唐的一幕,笑声越来越大,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
“你罚不了。”她止住笑,擦掉眼泪,看着裴骞,眼神平静得可怕,“我来帮你。”
“我没怀孕,所以没孩子来‘差点流产’还她。”她慢慢说着,挽起了自己左臂的衣袖,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
手臂内侧,一个并不显眼的地方,竟然用特殊的青色染料,刺着两个小小的字——“裴骞”。
裴骞瞳孔骤缩,浑身剧震,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什么时候……刻的?”
什么时候?
叶思蓁心想。
是新婚夜,他缠着她,让她一遍遍说“我是你的”的时候。
是她最爱他,爱到愿意把名字刻进骨血里的时候。
“不重要了。”她轻声说,“她少的那块肉,我还她!”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猛地从怀中抽出一把防身的匕首,刀尖对准了那刻着名字的皮肉!
“不要——!”裴骞惊恐地扑过来!
但已经晚了。
叶思蓁眼神决绝,手腕用力,狠狠一剜!
一块带着青色字迹的皮肉,连同淋漓的鲜血,被生生剜了下来!
第九章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袖,也染红了地面。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惨烈的一幕惊呆了。
裴骞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她鲜血淋漓的手臂,看着那块被扔在地上、还带着他名字的皮肉,浑身血液仿佛都冻结了,大脑一片空白。
叶思蓁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她甚至还对着裴骞,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
“这样,可以了吗?”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捂住鲜血直流的手臂,一步一步,转身离开。"
“我要和离。”
第二章
衙役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夫人三思!按律,女子主动提出和离,需得……需得受钉耙穿透琵琶骨之刑!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重则丧命,轻则残疾!”
“我知道。”叶思蓁打断他,“我同意受刑,请按律办理。”
衙役见她神色坚决,又是侯府夫人,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很快,一位主事官员出来,又是一番劝说。
见叶思蓁心意已决,只能拿出一份文书,让她按下手印。
“夫人,月底您便可来受刑,不过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忍一忍,或许就过去了……”
叶思蓁摇了摇头,看着文书上自己的名字,轻声说:
“爱过的人,如今不爱了,是没法再忍着过下去的。”
走出大门,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她走了几步,脚步忽然顿住。
街角,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正追在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身后,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脸上是讨好又急切的笑容:
“灵儿,你别生气了!我下次再也不跟张二他们去听曲儿了!这糖葫芦可甜了,你尝尝?”
少女气鼓鼓地别开脸:“谁稀罕你的糖葫芦!你每次都说话不算话!”
“我这次一定算话!我发誓!以后只听你的,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少年急得抓耳挠腮,围着少女打转,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是那样鲜活,那样赤诚。
叶思蓁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七年前的自己,和那个跳进湖里、只为求她一个点头的少年。
那时候,阳光很好,樱花纷飞,他抱着她,笑得像个傻子。
“蓁蓁,我太开心了!你终于是我的了!”
“蓁蓁,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对你好。”
“蓁蓁,我心里只有你,永远只有你。”
……
那些话语,那些笑容,那些誓言,曾经是她世界里最珍贵的光。
如今,却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一直强忍着的、翻江倒海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堤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