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她一边听着丫鬟们窃窃私语,说着侯爷又给尹姑娘寻了什么稀罕首饰,说了什么甜言蜜语,一边平静地操办着纳妾礼。
她办得很盛大,很用心。
喜绸挂满了侯府,宴席的菜单改了又改,请柬发遍了整个上京有头有脸的人家。
丫鬟们都不明白,夫人这是怎么了。
难道真的认命了?还是……憋着什么大招?
叶思蓁只是平静地做着她该做的事,脸上看不出喜怒。
很快,到了上元节。
裴骞兴致勃勃地来找叶思蓁:“蓁蓁,今晚有灯会,很热闹,我带你出去逛逛!你以前最喜欢这种场合了,每年我都带你去的!”
叶思蓁确实喜欢热闹,往年上元节,裴骞总会早早安排好,带她去看最漂亮的花灯,猜最难的灯谜,吃遍街边的小吃。
可如今……
“我不想去。”她淡淡地说。
“去吧去吧!”裴骞却坚持,甚至带了点哄劝,“就当散散心,你最近太闷了。我保证,今晚只陪着你!”
叶思蓁拗不过他,只能同意。
可上了马车,才发现尹玉环也在里面。
裴骞有些尴尬地解释:“玉环说也想看看灯会,她从小地方来,没见过上京的盛景,反正马车宽敞,就一起吧。蓁蓁,你不介意吧?”
叶思蓁摇摇头,没说话。
到了最热闹的东市,果然人山人海,灯火如昼。
裴骞一下马车,注意力就全放在了尹玉环身上。
他牵着她的手,怕她被人群挤到,一路给她买糖人,买花灯,买各色小吃,也会顺手给叶思蓁带一份。
但他买的,都是尹玉环喜欢吃的甜腻糕点,不是叶思蓁喜欢的清淡口味。
叶思蓁面无表情地接过,背过身,随手就扔给了路边眼巴巴看着的乞儿。
裴骞毫无察觉,他的眼里,只有尹玉环惊喜娇笑的脸。
直到路过一个表演喷火和杂耍的摊子,尹玉环看得目不转睛,拍手叫好。
人群拥挤,推搡间,尹玉环忽然啊地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
好巧不巧,旁边一个卖剪刀的摊子被撞翻,锋利的剪刀滑出,在她手臂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直流,甚至削掉了一小块皮肉!
“玉环!”裴骞目眦欲裂,一把抱起惨叫的尹玉环,疯了一样往外冲,嘴里大喊着,“让开!都让开!去叫大夫!”
他冲得太急,甚至撞到了站在一旁的叶思蓁。
叶思蓁被他撞得踉跄了一下,站稳时,只看到裴骞抱着尹玉环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身后,传来尹玉环假惺惺的啜泣和劝说:“侯爷……您、您快去看看姐姐吧……她流了那么多血……”
裴骞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块皮肉。
裴老夫人厌恶地皱眉:“看什么看!她自找的!这次非得让她好好反省反省!明天……明天纳妾礼她也别来了!晦气!”
尹玉环怯生生道:“不……不行,姐姐是主母,明日玉环还要给她敬茶呢……”
裴骞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叶思蓁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不必了。”他声音沙哑,“她欠你的。以后,你虽为妾,但在这府里,和她没有尊卑之分。一视同仁!”
叶思蓁在门外,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
她笑了笑,一边任凭鲜血滴落,一边流着泪,却越走越快。
回到自己院子,她让吓傻的春桃打来清水,自己咬着布巾,面无表情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第二天,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纳妾礼办得极其盛大热闹。
叶思蓁听着前院的喧闹声,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将早已收拾好的一个小包袱挎在肩上,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走了出去。
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直接去了京兆府。
主事官员没再多劝,领着她去了后堂刑房。
两个时辰后。
叶思蓁脸色惨白如鬼,浑身被冷汗湿透,几乎是被两个婆子搀扶着,才勉强从刑房里走出来。
她的背上,两个狰狞的血洞已经被简单处理包扎,但依旧有血渗出。
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可她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和离书。
“夫人……不,叶娘子,”主事官员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于心不忍,“我让人送您去医馆吧?”
叶思蓁摇摇头,声音虚弱却坚定:“不用……谢谢。”
她走出京兆府,在街角找了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乞丐,给了他一块碎银。
“帮我……把这封信,送到永安侯府。等……等他们纳妾礼成,再送进去。”
乞丐接过信和银子,连连点头。
叶思蓁看着他跑远,这才强撑着,走到西市的马市。
“老板……要一匹马。能行千里的……好马。”她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很快,一匹神骏的黑马被牵了出来。
叶思蓁摸了摸马颈,用尽最后力气,翻身上马。
背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包扎的白布。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可她死死咬着牙,握紧了缰绳。
最后看了一眼上京巍峨的城墙,看了一眼永安侯府的方向。
然后,她猛地一夹马腹!
“驾——!”
黑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了城门,冲向了城外广阔的自由天地。
身后,是过往,是永安侯夫人。
而前方——
从此,天高海阔,她只是叶思蓁。
"
第一章
叶思蓁是上京出了名的母夜叉。
她总拿着一根乌金鞭子,追在永安侯府的小侯爷裴骞身后打,鞭子挥得虎虎生风,从不留情。
打得裴骞从不敢喝酒逛花楼,不敢夜不归宿,不敢对别的女子多看一眼,成了上京权贵圈里人尽皆知的“怕娘子”。
直到这日,裴骞带回个纤纤弱弱的女子。
“蓁蓁,这是玉环。”他牵着那女子的手,声音不大,却清楚,“我要纳她为妾。”
满堂瞬间死寂,下人们大气不敢出,只等着下一刻,那根乌金鞭子抽裂空气,抽得小侯爷哭爹喊娘,再将这来路不明的女子打出去。
可叶思蓁只是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轻轻说了一句:
“好啊,让我看看,你有多爱她。”
她指了指堂外那片冬日里结了薄冰的荷花池:“你小时候险些溺死,最是怕水。你只要跳下去,在这冰水里,待够半个时辰不上来。她,我就准你纳进门。”
半个时辰?冰水?
裴骞脸色白了白,他确实怕水,怕到连浴桶水稍满些都心悸。
被他牵着的尹玉环立刻红了眼眶:“侯爷!不要!玉环不进门了,玉环只要能跟着您,为奴为婢都好……您别去,水那么冰,您身子受不住的!”
裴骞看着尹玉环梨花带雨的模样,又看着叶思蓁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一股混杂着保护欲和叛逆的火气猛地窜了上来。
他甩开尹玉环的手,大步走到荷花池边,毫不犹豫,噗通一声跳了下去!
“侯爷——!”尹玉环尖叫一声,扑到池边,哭得撕心裂肺,“上来!快上来啊!玉环求您了!玉环什么都不要了!只要您平安!”
她转身,噗通跪在叶思蓁脚边,磕头如捣蒜:“夫人!夫人我错了!求您让侯爷上来吧!玉环这就走,再也不出现在您和侯爷面前!求您了!”
这时,得到消息的裴老夫人也急匆匆赶来,看到儿子泡在冰水里,她脸都青了。
“叶思蓁!”裴老夫人指着她,声音尖利,“这些年,你把持着骞儿,不让他亲近旁人,我不管!你天天拿着鞭子追着他打,闹得满城风雨,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看看,男人哪个没有三妻四妾?他这些年满心满眼围着你转,就差把你捧在手心里供着了!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个可心的,又不是要休了你!你还是尊,她为卑,怎么就容不下了?!”
跟着裴骞过来的几个兄弟也看不下去了,纷纷开口:
“嫂子,骞哥这些年对你够好了!你说一他不敢说二,你要月亮他不摘星星!还不是因为太爱你?可你这性子……真的太强了。这也不准,那也不准,骞哥都依着你,憋了这么多年,也够累了!”
“就是!男人骨子里,还是希望有个温柔似水的女子来疼惜呵护的。你自己给不了,还不准别人替他给了?你明知他最怕水,还提这种要求,哪有当夫人的做成你这样?”
“嫂子,算了吧,让骞哥上来吧!真冻出个好歹,你不心疼?”
叶思蓁像是没听见这些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落在荷花池里。
裴骞泡在里面,嘴唇很快失了血色,身体控制不住地打颤,牙关磕得咯咯作响。
但他咬着牙,死死看着她,眼神里有倔强,有证明,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为了另一个女人而生的勇敢。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尹玉环的哭声,裴老夫人的斥责,兄弟们的劝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裴骞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叶思蓁,你不用这样吓唬我!我不受你恐吓了!你不是说,以后我是这府内的一家之主吗!好,那我就行驶一下这一家之主的权利!”
他对外面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把夫人——”
后面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关起来?是禁足?还是……他也想不出。
尹玉环在一旁虚弱地劝:“侯爷……别这样,姐姐她……她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裴老夫人冷冷道:“骞儿,这次决不能轻饶!得让她长点记性!不然日后还不知怎么欺负玉环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叶思蓁看着他们,看着这荒唐的一幕,笑声越来越大,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
“你罚不了。”她止住笑,擦掉眼泪,看着裴骞,眼神平静得可怕,“我来帮你。”
“我没怀孕,所以没孩子来‘差点流产’还她。”她慢慢说着,挽起了自己左臂的衣袖,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
手臂内侧,一个并不显眼的地方,竟然用特殊的青色染料,刺着两个小小的字——“裴骞”。
裴骞瞳孔骤缩,浑身剧震,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什么时候……刻的?”
什么时候?
叶思蓁心想。
是新婚夜,他缠着她,让她一遍遍说“我是你的”的时候。
是她最爱他,爱到愿意把名字刻进骨血里的时候。
“不重要了。”她轻声说,“她少的那块肉,我还她!”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猛地从怀中抽出一把防身的匕首,刀尖对准了那刻着名字的皮肉!
“不要——!”裴骞惊恐地扑过来!
但已经晚了。
叶思蓁眼神决绝,手腕用力,狠狠一剜!
一块带着青色字迹的皮肉,连同淋漓的鲜血,被生生剜了下来!
第九章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袖,也染红了地面。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惨烈的一幕惊呆了。
裴骞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她鲜血淋漓的手臂,看着那块被扔在地上、还带着他名字的皮肉,浑身血液仿佛都冻结了,大脑一片空白。
叶思蓁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她甚至还对着裴骞,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
“这样,可以了吗?”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捂住鲜血直流的手臂,一步一步,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