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平时低头干活,看见他就躲的年轻女工,今天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看他的视线里,带着一种亮晶晶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但怪热乎的。
他走到自己负责的冲压机旁,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然后愣住了。
他的工作台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有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橘子,几个用油纸包得好好的白煮蛋,甚至还有一小袋大白兔奶糖。
啥情况?
今天过节?
王富贵挠了挠后脑勺,俺咋不知道。
“富贵哥,这是我家里带的,你干活累,补补身子。”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工红着脸,飞快地又往那座小山上添了一个鸡蛋,然后扭头就跑。
“俺……”
王富贵一个“谢”字还没说出口,人已经没影了。
他更懵了。
不过有吃的总是好事,能省下饭钱,离盖大砖房又近了一小步。俺娘说了,不能白拿人家东西,但她们跑太快了,俺也追不上。
他心安理得地把一个苹果塞进兜里,准备干活。
不远处,刘大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想找旁边的工友借个扳手。
“滚一边去,没看见老子正忙着吗?”
工友嫌恶地推开他,扭头对着王富贵这边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
刘大头又转向另一个方向,那里几个女工正在聊天,他一靠近,她们立刻扭过头,把他当成了空气,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王富贵昨天一巴掌推倒一片人的“光辉事迹”。
整个车间,刘大头成了一座孤岛,所有人都在无声地排挤他。
他怨毒地盯着王富贵的背影,那背影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早会时间到了。
陈芸踩着高跟鞋,拿着文件夹走了进来。
她今天化了妆,但依然遮不住倦意,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站到众人面前,清了清嗓子。
“开个短会。关于最近车间的纪律问题,我要强调几点!”
她的声线绷得很紧,带着刻意的严厉。
“厂里是生产的地方,不是古惑仔的地盘!有些人精力旺盛没处使,可以去多扛几包料!不要把个人恩怨带到厂里,更不许动手斗殴!”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话是冲着谁说的。
许多女工都替王富贵捏了一把汗,偷偷朝他看去。"
“大半夜的,叫魂呢。又是那个狐狸精。”
王富贵没听清,也没空理会。他趿拉上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油腻腻的帆布工具包,哗啦一声拉开,确认扳手和生料带都在,然后抓起包就往外冲。
他三步并作两步,一口气冲上三楼。还没跑到302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清晰的水流冲击声,一股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房门虚掩着,他没多想,一把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整个宿舍,已经成了一个浅浅的池塘。水从卫生间的方向不断涌出,漫过了地板,淹到了脚踝。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泡在水里,一片狼藉。
而陈芸,就站在这一片汪洋之中。
她身上那件丝质的睡裙,此刻被水完全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湿透的布料变得半透,底下的一切都若隐若现。她赤着脚,发梢滴着水,一张俏脸煞白,正无助地看着他。
王富贵的脑袋“嗡”的一声。
俺娘说了,城里女人猛于虎,这湿了水的女人……简直是水里的霸王龙!
他猛地别开脸,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活色生香的画面,视线死死钉在不断冒水的卫生间门口。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这水堵上,然后立马走人!
“总阀在哪?”他瓮声瓮气地吼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在……在卫生间洗手台下面。”陈芸指了指。
王富贵二话不说,提着工具包,蹚着冰冷的水就冲进了卫生间。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在疯狂喷水的管道接口。他猫下腰,在水流的冲击下摸索到总阀,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拧了下去。
“吱嘎~”一声刺耳的摩擦后,那凶猛的水流终于变小,最后化作一股细流,彻底停歇。
世界总算安静了。
王富贵松了口气,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直接趴了下去,开始检查爆裂的管道。他从工具包里抽出扳手和胶带,专心致志地对付起那根不听话的铁管子。
房间里只剩下他修理管道发出的叮当声。
陈芸就那么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着他宽阔的后背,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被水浸湿的裤腿和结实的小腿。
刚才的惊慌和恐惧,在此刻,奇异地转化成了一种滚烫的安心和痴迷。
汗水顺着王富贵的额角滑落,他抬起胳膊,想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一下。
“别动。”
一只柔软的手伸了过来,拿着一条干爽的毛巾,轻轻地、仔细地帮他擦去脸颊和脖颈上的汗珠。
王富贵浑身一僵。
那毛巾很软,但更软的,是那有意无意间,擦过他滚烫脸颊的纤细指尖。那触感冰凉又细腻,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顺着他的皮肤,一路钻进了骨头缝里。
他的手一抖,扳手“哐当”一声掉进了水里。
“俺……俺自己来!”他几乎是抢过那条毛巾,胡乱在脸上一抹,然后猛地转回头,再也不敢分心。
陈芸看着自己空着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皮肤灼人的温度。她没有退开,反而蹲了下来,离他更近了。
“好了!”"
“王富贵,跑得挺快啊。”刘大头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听说你最近很威风嘛。”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职工宿舍二楼。
宿管赵姨正坐在窗户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她四十来岁,是厂里的老油条,看热闹是她最大的爱好。
楼下那点动静,她看得一清二楚。
啧啧,这蛮牛今天要吃亏咯。不过也好,要是被打断了腿,躺在床上动不了,自己正好可以去“照顾照顾”。送个饭,擦个身,孤男寡女的,嘿嘿……
赵姨想着美事,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瓜子。
巷子里。
王富贵看着围上来的几个人,皱了皱鼻子,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刘大头身上那股子馊味又飘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老实巴交地开口。
“俺不想打架。”
他晃了晃空空如也的双手,一脸诚恳。
“俺还要回去给室友带饭。”
刘大头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还他妈想着带饭!今天老子让你自己都吃不上饭!”他朝旁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给我上!打断他的腿,出了事我兜着!”
一个瘦高个混混狞笑一声,抡起手里的木棍,照着王富贵的肩膀就狠狠砸了下去。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这一棍子下去,石头都得裂开。
赵姨在楼上看得心都提了起来,瓜子都忘了嗑。
王富贵没躲,也没闪。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啪!”
一声脆响。
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木棍碎裂的声音。
那根碗口粗的实心木棍,在接触到王富贵肩膀肌肉的瞬间,直接从中间崩断,碎成两截掉在地上。
而王富贵,连晃都没晃一下,只是拍了拍肩膀上沾染的木屑,好像刚才被砸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块铁板。
整个巷子,死一般的寂静。
动手的那个瘦高个混混,举着半截断棍,手腕被震得发麻,人已经傻了。
这他妈是人?这是披着人皮的石头吧!
“还愣着干嘛!一起上啊!”刘大头也慌了,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喊。
剩下的几个混混壮着胆子,哇哇叫着一起冲了上来。
王富贵还是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