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架子给你扶起来了,里面没油水,风一吹就倒,有什么用?这叫投资!懂不懂?身体是本钱,连本钱都舍不得下,你还指望它能给你挣什么前程?”
一番话说得陈建国哑口无言。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他妈。他妈的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偏偏你还找不到错处。
林秀芬不再废话,从自己包里摸出几张票证和几张大团结,往陈建国手里一塞。
“去!供销社的肉不好,你去东门那个国营菜市场,给我挑最好的五花肉,要肥瘦相间,带皮的!敢给我买一块烂肉回来,我让你把它生吞了!”
陈建国捏着手里那几张沉甸甸的钱,感觉像捏着一团火。他看看他妈不容反驳的脸,又看看旁边妻子眼里藏不住的渴望和担忧,最后心一横,揣着钱大步走了出去。
算了,妈说了算!大不了这个月剩下的日子全喝粥!
厨房里,赵小雅局促不安地站着,想帮忙,又不知道从何下手。林秀芬没让她动,只是指挥她把厨房里里外外,连带着锅碗瓢盆,全都用开水烫了一遍,用草木灰刷得锃光瓦亮。
“记住,病从口入。嘴里吃的东西,家伙什儿必须干净。”
赵小雅听着这话,心里一震。她嫁过来这么久,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些。她只知道埋头做饭,把饭做熟就行。
没多久,陈建国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大块用油纸包着的五花肉,那肉被绳子捆着,红白相间,看着就喜人。
林秀芬接过来,解开油纸,只看了一眼就点了点头。
“还行,没糊弄我。”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与这间昏暗的厨房格格不入。她拿起家里那把钝得能用来拍蒜的菜刀,在磨刀石上“唰唰”地磨了十几下。
再拿起刀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只见她手起刀落,那块厚实的五花肉先是被切成几大块,焯水去腥,捞出洗净。然后,她将焯好水的肉块放在案板上,刀锋落下,每一块都被精准地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方块。
赵小雅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切肉从来都是大小不一,婆婆这手艺,跟饭店里的大师傅似的。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林秀芬热锅,没有像赵小雅平时那样只用筷子头蘸一点油润润锅,而是实实在在地倒了半勺猪油进去。猪油受热融化,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她没等油热透,直接抓了一把冰糖扔进锅里。
“妈!糖!”赵小雅惊呼一声,糖多金贵啊,这么一把下去,她的心都在滴血。
“看着。”林秀芬头也不回。
她拿起锅铲,不急不慢地搅动着锅里的冰糖。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从大块变成小块,然后冒出细密的小泡,颜色从透明变成浅黄,再到琥珀色,最后,在变成深红色的一瞬间——
“刺啦——”
林秀芬将切好的肉块全部倒进锅里!
一股夹杂着焦糖甜香和肉香的浓郁白烟,猛地从锅里升腾而起,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
赵小雅被这股霸道的香味呛得后退一步,口水却不争气地疯狂分泌。
林秀芬手腕翻飞,锅铲舞得飞快,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了红亮的糖色。随后,酱油、料酒、葱段、姜片、八角香叶,一样样地被扔进锅里。最后,一瓢热水倒进去,盖上锅盖,转成小火慢炖。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起初,香味还只是在陈家这小小的屋子里盘旋。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股炖煮得愈发浓郁、醇厚的肉香,开始不讲道理地顺着门缝、窗户缝,往整个筒子楼里钻。"
然而,陆长征走到林秀芬面前,停下脚步,却半天没说话。
林秀芬缝完最后一针,打了结,剪断线头,这才抬起头看他。“陆团长有事?”
陆长征的脸绷得很紧,他看着林秀芬手里那枚被缝得堪称完美的扣子,又看看她旁边那套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工具。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他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同志,能不能……也帮我一下?”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胸前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这话一出口,别说周围的军嫂,就连陈建国和赵小雅都傻了。
这可是陆团长!全军区都出了名的铁面硬汉,竟然会开口求一个邻居大妈帮他缝扣子?
林秀芬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胸前的破洞上,眉头一挑。
“脱下来。”她言简意赅,语气就像在指挥一个不听话的模特。
陆长征一愣,随即在众人震惊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目光中,他真的……动手解开了军装外套的扣子,将那件代表着他身份和荣誉的军装,脱了下来,递了过去。
林秀芬接过来,连句客套话都没有。她用同样专业的手法,先加固,再缝合,动作比刚才更快,更稳。阳光照在她的钢针上,反射出点点寒光。
不到两分钟,扣子缝好了。她甚至还顺手把旁边几个看起来有些松动的扣子,都重新加固了一遍。
她把衣服递还给陆长征,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好了。这回结实了,就算你上战场拼刺刀,它都掉不下来。”
陆长征接过衣服,入手处,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扣子被缝得稳如泰山。他用手指摩挲着那细密而坚韧的针脚,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带着温度的牢固感。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土气,却处处透着精明和强大的女人,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穿上衣服,转身迈开长腿,快步离去。那背影,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仓促。
他一走,楼道口瞬间炸了锅!
“我的天!我没看错吧?陆团长竟然让陈家大妈给他缝衣服!”
“你看见陆团长那表情没有?脸都红了!”
王嫂子凑到另一个军嫂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激动地压低嗓门,眼里闪烁着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光芒:
“哎,你闻到味儿没有?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老婆子,先是卖卤味把陆团长勾得掏了钱,现在又缝扣子……你说,她不会是对陆团长有什么想法吧?陆团长可还单着呢!”
“哎,你听我跟你说,这老婆子,绝对是看上陆团长了!”
王嫂子拉着另一个相熟的军嫂,躲在拐角的水池边,一边搓着衣服,一边压着嗓子,眼睛里闪烁着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的光。
“你想想,陆团长是啥人物?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就是人冷了点,可架不住家底好,又是孤身一人。她一个乡下寡妇,带着俩拖油瓶,要是真能攀上陆团长,那不就一步登天了?”
“不能吧?”另一个军嫂一脸的不信,“陆团长能看上她?她都多大岁数了,长得也……就那样。”
“这你就不知道了!”王嫂子一拍大腿,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男人嘛,有时候就吃那一套!你没看她又是送吃的,又是缝扣子的?那手段,一套一套的!把陆团长都给拿捏住了!再说了,她儿子是陈建国,这要是成了,陈建国以后在部队里还不得横着走?”
这番话,像是往干柴上扔了个火星子。
嫉妒和猜测,迅速在院子里蔓延开来。陈家这几天的变化太大了,先是新衣服,再是收音机,现在天天闻着那霸道的肉香,看着人家钱挣得盆满钵满,谁心里能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