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数中立的质疑,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谩骂中。
沈明轩也隔着玻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顾大哥,我和婉月这些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顶着个绿帽子几十年的滋味,不好受吧?”
“现在她嫌你丢人,儿女也看不起你。你要是还有点男人的尊严,就自觉退出吧,别再纠缠她了!”
顾清舟看着他得意的脸,眼神浑浊。
他已经很老了,老到没有力气愤怒了。
由于那份丢失的文件最终被意外找到,顾清舟洗清了嫌疑,被无罪释放。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却在门缝边听到了女儿顾悦的声音:
“妈,既然文件在沈叔那儿找到了,那咱们那天对爸......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死一般的寂静后,是林婉月疲惫却坚定的声音:
“那又如何?你爸一辈子没出息,他是不敢为自己申辩的。”
顾清舟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眨了下眼,点头。
眼界窄,没出息,在他们的眼里,他始终是这么无用。
于是连这点无用,也是可以拿来欺负他的。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静悄悄地回到房间,拎起那只早就准备好的皮箱。
一张泛黄的结婚照从箱子的夹层里掉落。
他接住那张照片,与照片上那个因为娶到了心爱的女人、而笑得一脸畅快的年轻小伙对视几秒。
“怎么笑得这样高兴?”
说完,他将照片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一天后,顾清舟穿着一身干净的旧夹克,站在机场的登机口前。
机场的地勤人员看着他,核对着证件上的年龄,有些关切地开口:
“顾先生,您好。这趟航班路途较远,您确定是独自一人前往,没有子女陪同吗?”
顾清舟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阴霾的城市天空。
那里有他的功臣妻子,有他的精英儿女,还有那一地稀碎的三十年。
他转过身,对着地勤露出了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舒心的笑容。
他挺直了脊梁,双手稳稳地递过机票,神色坚定:
“没有家人,只有我一个。”
“确定起飞。”
"
可耳边的议论声,却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耳朵:
“真是个典型的窝囊男人,除了胡搅蛮缠还会什么?”
“这样的男人怎么配得上林教授?简直是教授光辉岁月里的污点!!”
“难怪林老不带他去庆功宴,我要是有这样的老公,我也觉得丢人!”
讥讽和嘲笑,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有那么一瞬间,顾清舟恍惚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些难熬的日子。
那些嘲笑他没有学历的邻居,那些看不起他没有正式工作的亲戚。
他们也是这样围着他,像今天一样,轻蔑地看着他粗糙的手,灰白的头发。
高高在上的,像在观赏一只老得拉不动车的老黄牛。
“爸,别闹了,跟我走吧!”顾深再次伸手去拽他,动作粗鲁又不耐。
顾清舟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看着沈明轩优雅地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着林婉月冷漠地转过身去。
他站了许久,最终垂下了头,脊背弯得像断了。
“是,是我错了......”
在一片讥讽声里,他倒了下去。
......
等顾清舟再次醒来,已经是两天后了。
顾深就坐在床边,见他醒了,微微松了口气,“爸,您醒了?”
他顿了顿,又像是教训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您这回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别再折腾了,儿子看了也心烦。”
顾清舟静静地看了顾深一会儿,看到他有些莫名,才突然笑了下。
“我这三十年确实是错了,当初你妈一走,我就该把你们扔下,自己去过好日子的。”
好过如今一群人批判他。
顾深显然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涨红:“爸!您胡说什么呢?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是一个父亲该说的吗!”
这时小孙子风风火火地跑进了房间,那是顾悦的儿子。
这孩子从小被顾清舟带大,此时却嫌弃地推了推他受伤的腿。
“外公,我饿了,我要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他像使唤佣人一样嚷嚷着,眼神里全是不耐烦,“快去,我等你起床都等半天了!”
顾清舟低头,看着这个自己含辛茹苦带大的外孙。
他的眉眼像极了顾悦,也像极了林婉月的理所当然。"
顾清舟看着她那副维护心上人的模样,心像被豁开了一道深口。
“林婉月,我没有污蔑你们。你们同进同出三十年,哪一个字不是事实?”
“可现在的舆论会毁了他的科研生涯!”
林婉月理直气壮,“他心思纯粹,又不像你,这三十年你在市井里斤斤计较惯了,一个大男人,事业拿不出手,心眼也变得这么小!”
顾清舟看着她的脸,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是啊,他拿不出手。
三十年前,林婉月音讯全无。
为了撑起这个家,他不得不放弃唾手可得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白天去工地搬砖,晚上去菜场捡烂叶子。
周围的邻居都笑话他,说林婉月肯定是跟人跑了,说他是个窝囊废,连个老婆都看不住!
为了护住年幼的孩子,顾清舟打碎了牙也往肚子里咽。
硬生生的,把自己从一个斯文人逼得能打会算。
他那时候真想林婉月呀,想告诉她:
“你不在,我一个人撑得好累。”
但她回来了,连她也嫌弃他没本事。
顾清舟低低地笑了,笑得眼角溢出了泪。
林婉月却厌烦地皱起眉:“你现在立刻去解释,就说举报信是你因为嫉妒瞎编的,再去给明轩赔礼道歉!”
顾清舟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确实是喂了狗。
“让我给沈明轩道歉?”顾清舟重复,“林婉月,你想都别想。”
“你真是不可理喻!”
林婉月怒不可遏,下意识地挥手,用力推了顾清舟一把。
顾清舟常年劳作留下的腰伤本就没好,被这一推,身体瞬间失去了重心,重重地撞在身后的书架上,随后滚落台阶。
一声闷响,顾清舟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弹。
林婉月的手还僵在半空,眼神却依旧恼怒:
“顾清舟,你真是变到让我觉得不认识了。我以前以为你只是没出息,没想到你还恶毒!”
顾清舟想说话,却感觉喉头腥甜,一口血沫呛了出来。
直到顾悦惊慌地喊了一句:“妈,爸晕过去了,头流血了!”
客厅里这才乱作一团。
顾深皱着眉,掏出手机拨打急救,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爸也真是的,非要在这种时候闹......沈叔知道了又要自责了。”
等顾清舟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意识已经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