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跌倒在满是雪水和泥泞的青石板上。手里的兔子花灯脱手而出,被一只慌乱的脚狠狠踩了上去。
我跌坐在泥水里,任由周围的人群推挤,隔着慌乱的人海,平静地望向茶楼的方向。
裴衍已经稳稳地掠上了二楼的窗台。
他将那个摇摇欲坠的娇弱身躯紧紧搂在怀里,惊魂未定地抚摸着绾绾的头发,低头急切地问着什么。
可是他忘了被他毫不犹豫甩开手的我,还留在这条随时会被马蹄践踏的长街上。
我是在子时,被巡城的城防军用简易的担架抬回侯府偏院的。
裴衍还没回来。
他大概正在主院里,请太医为受惊的表小姐安神。
我拖着受伤的腿,自己打来一盆冷水,挽起裤腿,一点点洗去膝盖和小腿上的泥沙与血污。
清水很快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处理好伤口后,我坐在摇曳的红烛前,打开了药箱。
其实腿上的伤并不算难熬。
难熬的是,在跌坐在长街泥水里的那一刻,我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一年前的江南水患。
那天洪水决堤,我们在逃难的人流中被冲散。
裴衍为了抓住我,半个身子几乎被卷进洪流。
那时他在震耳欲聋的水声中红着眼睛冲我吼:“阿辞,抓紧我!就算是死,我也绝不会松开你的手!”
他曾经真的做到了。
所以今日,他在长街上那毫不犹豫的放手,才会在我的脑子里形成如此残忍的撕裂感。
原来一个人下意识的本能是会变的。
我抽出第四根银针,借着烛火,稳稳地刺入眉心的印堂穴。
熟悉的尖锐痛楚瞬间贯穿大脑,将脑海里那个在洪水中死死拉着我不放的男人的倒影,一点点刮去。
第四针,忘生死不弃。
真好。忘了那些绝不松手的誓言,作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妾室,在危难关头被主子毫不犹豫地丢弃,便显得那么理所应当了。
可是,当极致的平静降临后,我看着这间冷清的偏院,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
既然我只是一个随时会被丢弃的妾室,那我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我不欠武安侯府分毫,裴衍的命也是我救的。
我有一身太医院正统传人的医术,天下之大,悬壶济世足以让我一世安稳。
留在这高墙深院里,不仅要受人白眼,还要在主子权衡利弊时面临被疯马踩死的危险。
这笔买卖,实在太不划算。"
裴衍率先下了车,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朝着车厢里的我伸出了手。
我看着那只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手搭了上去。
“多谢侯爷。”我低眉顺眼地借着他的力道下了车。
“阿辞,在外面不必叫我侯爷。”他低头看着我,“像以前在乡下那样,叫我的名字。”
“侯爷说笑了。出门在外,人多眼杂,若是让人听见妾身直呼主君名讳,怕是会带累了侯府的规矩。”
裴衍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没有再强迫我,只是紧紧牵着我的手,拉着我步入拥挤的人潮。
十指交缠。
经过一个扎花灯的摊子时,裴衍停下了脚步。
他挑了一盏做得最精致的兔子花灯,塞进我空着的另一只手里。
“我记得你在乡下时,最喜欢守着后院那窝灰兔。”裴衍看着花灯映照下我的脸,“喜欢吗?”
我双手捧着那盏兔子花灯,往后退了半步,当着周围穿梭的路人,膝盖微屈,行了一个标准的妾室福礼。
“妾身多谢侯爷赏赐。”
裴衍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在这烟火气十足、满是痴男怨女的上元夜里,我这一个冷冰冰的福礼,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沈辞,你非要用这种方式来气我吗?”
我正想开口回答,街角前方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惊呼声和惊马的嘶鸣。
“马惊了!快闪开!”
人群瞬间像炸开的马蜂窝一样,疯狂地向两边逃窜。
一匹拉着青篷马车的劣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双眼通红,扬起前蹄朝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横冲直撞过来。
而就在马车即将撞向街对面的迎春茶楼时,茶楼二楼的雅阁窗户边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本该在侯府里养病的绾绾,不知为何竟带着丫鬟偷偷跑了出来。
此刻她正站在窗边,被楼下的惊马吓得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身子一软,大半个身子竟跌出了低矮的窗棂,摇摇欲坠。
“绾绾!”
我听见裴衍发出了一声惊呼。
我甚至没有感觉到他松手的过程。
原本紧紧攥着我、怎么都不肯松开的那只手,在看到绾绾遇险的刹那,没有丝毫迟疑地抽离了。
我被他这股猛烈抽身的力道带得在原地踉跄了一大步。
还未等我站稳,惊恐逃散的人群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不知道是谁重重地撞在了我的肩膀上,接着又是一股大力推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