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玄甲卫踏破小院的竹篱笆时,我正坐在廊下为裴衍缝补一件冬衣。
领头的将军重甲佩剑,单膝跪在满地泥泞中:“乱党已伏诛,请武安侯回京主持大局!”
我握着绣花针的手一顿,指尖被刺破,渗出一滴殷红的血。
我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院中那个正在劈柴的丈夫。
裴衍极其平静地放下了手里的斧头,接过随从递来的狐裘披风。
那张我看了三年的、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脸庞,在一瞬间覆上了属于上位者的冷厉与威压。
原来这三年,他与我做对寻常的恩爱夫妻,不过是他暂避朝堂风雨的权宜之计。如今雨过天晴,他该回他的明堂了。
裴衍走到我面前,用洁白的锦帕拭去我指尖的血珠。
动作依然是温柔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决断:“阿辞,这三年辛苦你了。如今大局已定,你随我一同回京吧。”
我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好。你去哪,我便去哪。”
那时的我满心以为,只要他还牵着我的手,乡野与侯府便没有分别。
直到半个月后,马车停在了巍峨的武安侯府门前。
我穿着略显寒酸的粗布衣裙,局促地站在朱漆大门外。
门内,一个满头珠翠、娇弱如春水的贵女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迎了出来。
“表哥……”她红着眼眶,宛如归燕般扑进了裴衍怀里。
裴衍稳稳地接住了她。他微微蹙眉,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紧张与怜惜:“绾绾,你身子弱,外面风大,怎么出来了?”
贵女从他怀中抬起头,用绣帕掩着唇角,好奇地看向一旁格格不入的我:“表哥,这位姑娘是?”
裴衍看了我一眼:
“是我在乡野遇险时,救过我性命的医女。”
他顿了顿,对一旁的管家吩咐道,“去收拾一间清静的偏院,将沈姑娘抬为贵妾吧。”
贵妾。救命恩人。
原来我们这三年的结发之恩,到了这红墙绿瓦的京城,只换得一句“救命恩人”。
当晚,武安侯府设宴为侯爷接风洗尘。裴衍一直留在表妹的院子里陪她说话,未曾踏入我的偏院半步。
我遣退了下人,独自坐在摇曳的红烛前,打开了从不离身的药箱。
医谷有一门禁术,名唤“祝由十三针”。
一针剥一情,十三针落,前尘尽碎。
我抽出一根银针,闭上眼,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涌出裴衍的声音。
今日在侯府门前,他说:“抬为贵妾。”
可三年前在乡野的茅草屋里,他挑开我的红盖头,抵着我的额头说的是:“阿辞,此生定不负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化作淬了毒的利刃,在我的心口反复翻搅。
原来,曾经那些情真意切的海誓山盟,在物是人非后,全都会变成折磨自己的刀。
太痛了。
既然他不作数了,我也实在不想再日夜承受这万箭穿心之苦。
我睁开眼,异常平静地将银针刺入了头顶的百会穴。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过后。
脑海中那些关于他许诺的画面,瞬间碎成齑粉。连同心口那阵痛不欲生的酸楚,也跟着一起消散得干干净净。
第一针,忘海誓山盟。
第一针扎下后,我睡了一个好觉。
再醒来时,回想起昨夜的独守空房,我心中竟出奇地平静。
那些曾让我肝肠寸断的誓言,就像是别人嘴里的废话,再也激不起一丝波澜。
晨起,主院来了一个丫鬟,传侯爷的话,说表小姐夜里咳疾犯了,让我去请个平安脉。
“你是医女,懂得调理,交给你本侯才放心。”这是裴衍的原话。
我静静听完,拎起药箱去了主院。
屋内地龙烧得极暖,裴衍正坐在床榻边,亲自端着一碗燕窝,耐心地吹凉。
见我进来,他只淡淡抬了抬眼:“阿辞,给绾绾看看。”
我依言上前,隔着丝帕替贵女诊脉。只是体虚气弱,并无大碍。
我收回手,正要低头写方子,门外一个小丫鬟端着滚烫的汤药匆匆走进来,脚下被门槛一绊,整个人直直向前扑倒。
药碗脱手飞出,好巧不巧,正朝着床榻的方向泼来。
“绾绾!”
裴衍的神色瞬间变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把将床上的表妹紧紧护进怀里,用宽阔的后背挡住了所有的危险。
而我就站在床边,避无可避。
滚烫的药汁尽数泼在了我的右手背上。只一瞬,皮肉红肿溃烂,烫起了一大片骇人的水泡。
小丫鬟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
裴衍上下检查了绾绾,确认她连一滴药汁都没溅到后,才终于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我惨不忍睹的手背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既然烫伤了,就回去上药吧。”裴衍扯过锦被裹住受惊的表妹,声音冷淡,“绾绾胆子小,见不得这些血肉模糊的东西。”
我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是,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