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没躺回去。
她下了床,披了件衣裳,走到小厨房。参汤是晚上炖的,还温着。她舀了一碗,端着往书房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她恨他,恨到骨子里。他不好过,她应该高兴,可她站在这儿,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他坐在案前,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碗,愣了一下。
“你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她把碗放在他面前,“喝点。”
他看着那碗参汤,没动。
“不喝我端走了。”
“等等。”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她站在旁边,不知道要干什么。送完了,该走了,可她没走。
他放下碗,抬头看她,那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她,是深不见底的井,是猎人看猎物。今天不是,今天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
“昭昭。”他叫她。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了,你怎么办?”
她愣住了,王衍什么都没有?他是琅琊王氏的家主,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可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今天朝上,有人弹劾我。”
崔昭没说话。
“三条罪状。结党营私,私蓄兵马,对皇上不敬。”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横梁,“每一条都够砍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皇帝什么意思?”
“没表态……”他顿了顿,“不表态,就是信了。”
崔昭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她知道朝堂上那些事,从小就知道。皇帝的信任是水,今天是你的,明天就是别人的。可那是别人,不是王衍。
王衍不一样——他是王家家主,是皇帝的左右手,他怎么会?
“你不信?”他看着她。
“不是不信。”她顿了顿,“我只是没想到。”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比哭还难看。“我也没想到。做了十年的事,说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了。”他闭上眼,“昭昭,你恨我,我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她没说话。"
她攥紧拳头。
“我问你要对他做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不会伤他。”他说,“但他回不来。”
崔昭的心沉下去。
“你——”
“睡吧。”他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挣了两下,挣不开。
眼泪又涌上来。
她想起谢韫之信里那句话——“三年后,我来接你。”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以为她还在等他。他不知道她已经嫁了,不知道她每天夜里被那个男人搂着,不知道她的身体已经背叛了她。
她闭上眼,眼泪滑进头发里。
三年,他不会来了。
因为那个男人不会让他来。
窗外月光明亮。
崔昭躺在王衍怀里,睁着眼,一夜没睡。
她不知道,王衍也没睡。
他在想那封信,想那六个字,想她看见信时的表情。
她还在等他。
三年。
她愿意等那个人三年。
他闭上眼,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一点。
不会有的。
三年后,她会是他的,现在也已经是他的人了。
一辈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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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崔昭醒来时,他已经走了。
枕边放着一张纸,她拿起来看。
是那封信,谢韫之的信,被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她枕头旁边。"
“喝了。”
她接过来,一口饮尽。酒入喉咙,辣得她咳了一声。
他接过空杯,放在一边。然后他看着她,不说话。
崔昭被看得发毛,想往后挪一挪。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过来。
他的唇落在她额头上,轻轻的,像羽毛拂过。
崔昭僵住了。
他的唇往下移,落在她眉眼上,落在她鼻尖上,落在她脸颊上。一下一下,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姐夫……”她开口。
他的唇停在她唇角,低声道:“叫夫君。”
她抿紧唇,没叫。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她以为是错觉。
“不急。”他说。
他站起来,往外走。
崔昭愣了,他走了?
“我去前厅待客。”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你先沐浴。等我回来。”
门关上了。
崔昭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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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早就备好了。
崔昭泡在浴桶里,看着水面上浮着的花瓣,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刚才……什么意思?明明可以……可他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洗完后,丫鬟们把她扶出来,给她擦干身子,然后拿出一套衣裳。
崔昭看见那衣裳,脸腾地红了。
那是一套寝衣,薄薄的,透透的,红色的,上面绣着鸳鸯。那布料少得可怜,穿上跟没穿差不多。
“这是……”她嗓子发干。
“是郎君吩咐的。”丫鬟低着头,不敢看她。
崔昭攥着那薄薄的一层布,手指发紧。"
崔昭的手顿了一下。
“没事。”她把暗格关上,“怀不上才好。”
春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崔昭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痕,最近瘦了些。
怀不上才好——她心里是这么想的,可刚才春莺说“可能怀不上”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疼,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那天夜里,王衍回来得很晚。崔昭已经躺下了,听见门响,闭着眼装睡。他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她以为他会和平时一样,脱了衣裳躺下来,可他没有。
“昭昭。”
她没应。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忍着没动。他的手从她脸上滑到脖子,停了一下。
“今天沐浴了?”
她心里一紧。他从来不会问她沐浴的事。“嗯。”
他的手收回去,站起来。“睡吧。”
灯灭了。他在她旁边躺下来,没碰她。崔昭睁着眼,心跳得很快。
他刚才问“今天沐浴了”——是什么意思?他发现了?不会。她每次都很小心,喝完药就沐浴,把药味洗掉,他不可能发现。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黑暗中,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很平稳,像是睡着了。可她总觉得他没睡。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春莺端着水进来,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姑娘,”春莺压低声音,“郎君早上让人来问,说您最近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崔昭手里的帕子掉进水里。
“您说呢?”春莺急得不行,“他是不是发现了?”
崔昭沉默了很久。“没事。”她把帕子捞起来,拧干,“他要是发现了,不会问。”
“那——”
“别慌。该干什么干什么。”
春莺点点头,不敢再说了。
崔昭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他发现了?还是没发现?她不确定。可她知道,他在注意她。注意她沐浴的时间,注意她喝什么,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她得更小心。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头,一下一下,很慢。铜镜里的她,脸色平静。可她心里翻江倒海——他在盯着她。
那天晚上,王衍回来得很早,他进屋的时候,崔昭正在做针线。他坐到她旁边,没说话,就看着她。她被看得发毛,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
“看什么?”
“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