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份《房产放弃声明》。
“徐大军,你脑子里进地沟油了?”王春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突然爆发出尖锐的笑声,“离婚?你要跟我离婚?还要把这破房子给我?”
她把那叠纸狠狠甩在老爸脸上,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老爸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
“你个窝囊废离开我能活吗?谁给你洗裤衩?谁给你管钱?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行市了?”
老爸没去擦脸,只是弯腰把纸一张张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重新放回桌上。
“我没开玩笑。”老爸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房子归你,债务归你,儿子归你。我净身出户。”
“哈!长本事了!”王春花猛地站起来,指着老爸的鼻子骂,“行啊!徐大军,这可是你说的!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跪着求我也别想回来!”
就在这时,防盗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徐卫国醉醺醺地晃了进来,满身酒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脚上的泥鞋直接蹬在茶几上。
“妈……饿死了,有吃的没?给我拿两千块钱,明天还要翻本……”
王春花原本狰狞的脸瞬间换上一副慈母笑,变脸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哎哟我的心肝,怎么喝这么多?徐大军!你是死人啊?还不快去给儿子煮醒酒汤!”
她转头冲着老爸吼,唾沫星子喷了一桌。
老爸没动。他静静地看着那个瘫在沙发上的儿子,又看了看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
三十年了。
他就像这个家里的老黄牛,吃的是草,挤的是血。
“不煮了。”
老爸淡淡地说。
“这辈子,都不煮了。”
老爸转身回了那个只有几平米的杂物间——那是他的卧室。
王春花还在客厅里骂骂咧咧,徐卫国则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地喊着头疼。
几分钟后,老爸出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那是他以前在工地上干活时用的。袋子瘪瘪的,但我知道,里面装着他仅有的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本总是被他压在枕头底下的老相册。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大门。
“徐大军!你给我站住!”
王春花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这老实巴交的男人今天怎么跟吃了秤砣似的?
她冲过去,像一堵肉墙一样堵在门口,双手叉腰,一脸横肉乱颤。
“想走?没那么容易!你走了这日子怎么过?卫国的车贷谁还?在这个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没门!”
她笃定老爸不敢动粗,以往只要她一撒泼,老爸就会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回去。"
可这次,老爸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她。
“让开。”
“我就不让!有本事你打我啊!你动我一指头试试!我让你下半辈子在牢里过!”王春花把脸凑过去,挑衅地拍着自己的脸颊。
老爸没有动手。
他只是侧过身,伸手握住了门把手。王春花整个人都靠在门上,死死抵住。
“爸……”我忍不住喊了一声,眼眶发酸。
老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被决绝取代。
“小满,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猛地用力一拉门把手。
王春花没想到他真敢动手,身体失去重心,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吃屎,趴在了楼道的水泥地上。
“哎哟!杀人啦!徐大军杀妻啦!”
王春花顺势就在地上打起滚来,那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震动。
对门的张婶、楼上的李大爷纷纷探出头来。
大家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透着看好戏的兴奋。王春花在这个小区是出了名的泼妇,谁没被她骂过?
“大家快来看啊!这个没良心的陈世美!抛妻弃子啊!我为老徐家当牛做马三十年,养出个白眼狼啊!”
她拍着大腿,哭天抢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却还不忘偷瞄老爸的反应。
老爸跨过她的身体,就像跨过一袋垃圾。
他在邻居们的注视下,挺直了那个佝偻了半辈子的背,一步一步下了楼。
昏黄的感应灯忽明忽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却又异常坚定。
我追了下去。
“爸!”我在单元门口拉住他的衣袖,“你去哪?你有钱吗?”
我知道老爸的工资卡一直都在王春花手里,每个月只给他两百块烟钱——后来为了买鱼缸,他连烟都戒了,这两百块也省下来了。
我想掏手机给他转账,却被他按住了手。
那只手粗糙、干裂,布满了老茧。
“不用。”老爸摇摇头,嘴角竟然扯出一丝解脱的笑意,“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可是……”
“回去吧。”他拍了拍我的手背,“别跟你妈顶嘴,等我也安顿好了,再联系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楼道里传来王春花恶毒的咒骂声,像某种不知疲倦的野兽在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