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比她想的还沉。
一百七八十斤的男人,大半个身子压在她肩上,热度隔着衣裳烫过来。
林知暖咬着牙,一步一步把人往家里拖。
他不吭声。
从草垛到沈家院子这段路,少说有三百米。
沈恪硬是一声没吭,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暴露了他在忍。
右腿裤管上那片深褐色洇得更大了。
进了堂屋,林知暖把人往炕沿上一推。
沈恪闷哼一声,背靠着墙坐下来,脸色发白。
“别动。”
她转身翻出煤油灯点上,昏黄的光把屋里照出一圈暖意。
灶房里有半壶凉白开,她倒进铁锅加了柴火烧。
又从柜子角落翻出一瓶土酿的包谷酒,瓶子落了灰。
端着热水和酒回来,沈恪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额头沁着细密的汗。
“裤子脱了。”
沈恪抬头看她,像没听明白。
“腿在流血,我得上药。”
林知暖把东西搁在炕桌上,“脱。”
沈恪的表情变了。
不是痛,是抗拒。
“不用。”
他按住裤腰,声音硬邦邦的,“皮外伤,明天就好。”
“你骗三岁小孩呢?”
林知暖蹲下去伸手,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坚决。
“林知暖。”
他叫她全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说不用。”
他眼里有东西在翻涌。
不是凶,是……窘迫。
林知暖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怕疼。
他是不想让她看到那条腿。
一个曾经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侦察兵,一条伤痕累累的残腿,这是他最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
尤其是被她。
林知暖没退。
她反手握住他攥着自己的那只手,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不急不慢。
“沈恪,你听好了。”
她抬眼看他,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稳。
“你今天为了我,把刚结痂的伤踹裂了。我要是连药都不给你上,我还是人吗?”
沈恪的手指僵住了。
“你那条腿长什么样,我不在乎。”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既然搭伙过日子,你的事我就管定了。你要是不让我看,化脓烂了,到时候真截了,你拿什么养我?”
最后半句,是她故意加的。
果然。
沈恪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按住裤腰的手松了一寸。
林知暖没给他反悔的余地。
她手指直接捏住他右腿膝盖处的裤管,往上卷。
沈恪浑身肌肉绷成了一块铁。
他没再拦。
但脸偏向一边,紧盯着墙上那张贴歪的红双喜字,下颌线紧得能夹断钢丝。
裤腿一寸一卷上去。
先是小腿。
青黑色的淤痕,交错的旧疤,像被刀子反复刻过的痕迹。
有一道从膝盖延伸到小腿中段,凹陷下去,皮肉扭曲。
再往上。
膝盖内侧,一道新崩开的伤口正在渗血,深到能看见里头暗红色的肉。
边上是更早的伤疤,结痂又裂开,反复折腾的痕迹。
林知暖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她没出声,把干净的布巾浸在热水里拧干,捂在伤口边沿,动作轻得像在擦一块瓷器。
沈恪大腿上的肌肉骤然一跳。
“忍着。”
她说。
包谷酒倒在另一块布上,贴上伤口。
“嘶……”沈恪终于漏了一声,额角的青筋跳起来。
他的手紧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发力到骨头咯嘣响。
林知暖没抬头。
她俯着身子,脸离他的腿只有一拳的距离。
呼吸打在他膝盖内侧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若有若无的气息。
沈恪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手指沿着伤口边缘滑过,把凝固的血迹一点点擦掉。
指尖微凉,碰到他大腿上绷紧的肌肉时,那块肉眼可见地弹了一下。
整条腿都在发抖。
不是疼的。
林知暖感觉到了。
她指尖下的肌肉硬得跟石头似的,连带着整个人的呼吸都变了,又沉又重,像拉风箱。
她没停手。
用沾了酒的布巾把伤口里的脏东西一点点清出来。
每擦一下,沈恪的身体就紧一分。
他盯着天花板。
眼底全是红的。
牙关咬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
喉结以每隔几秒一次的频率吞咽,像在压制什么快要冲出来的东西。
林知暖把最后一块干净布条缠上伤口,打了个结。
然后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是刚才俯身太久熏的,眼尾泛着淡粉,嘴唇微张。
沈恪的眼睛是红的。
整个人像一头被困住的狼,胸膛剧烈起伏,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限。
空气烧起来了。
林知暖嘴角刚要勾起。
手腕被一把攥住。
力道大得吓人。
沈恪的五指箍着她的腕子,骨节咯咯作响。
他盯着她,嗓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林知暖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
就那么一下,眼尾弯的,带着点得逞的味道。
沈恪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
他豁然站起,右腿一个趔趄差点栽倒,扶着炕沿稳住身子。
一把抓起墙角的冷水桶,拄着拐单手拎起来,快步往院子里走。
砰的一声,门摔上了。
几秒后。
哗啦。
水浇在人身上的声音。
大晚上的,秋天的井水冰得扎骨头。
林知暖坐在炕沿上,听着院子里一桶接一桶的水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
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沈恪,你装什么正人君子。
水声停了。
隔着门板能听到男人粗重的喘息,好半天才平复。
林知暖收起脸上的笑,站起来。
她没时间耗在这事上。
脑海里那张热力图还亮着,“盐”字红得刺眼。
雾期倒计时:19小时32分。
她翻遍了灶房、堂屋、杂物间。
沈家穷得叮当响,能换钱的东西统共就那么几样:半口袋苞米、一把生锈的镰刀、两个豁了口的碗。
这些破烂拿去黑市,撑死换几毛钱。
林知暖站在杂物间里,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
一张皮子。
灰扑扑地搭在木架子上,被几件破衣裳盖着。
她走过去掀开,抖了抖灰。
火光下,皮子泛出一层漂亮的暗红色光泽。
毛色厚密,油亮柔顺,没有一处破损。
狐狸皮。
完整的一张。
前些天沈恪拖着伤腿上后山,打了只闯进鸡窝的狐狸,剥了皮晾着。
这东西要是拿到县城黑市……
林知暖脑子里飞快地算。
一张品相好的狐狸皮,在黑市少说能换十五到二十块,顶得上城里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二十块钱。
能买四十斤盐。
够了。
她把皮子叠好塞回原处,直起身。
这皮子算她借沈恪的,等盐荒的风口一过,她十倍百倍地还他。
明天赶集。
东风大队河滩那个点她今天没踩成,但县城的黑市她前世听人说过。
在老城墙根底下,天没亮就开,天一亮就散。
路远。
从向阳大队走到县城,少说两个时辰的夜路。
得等沈恪睡熟了再走。
院门响了。
沈恪拄着拐进来,头发湿淋淋的往下滴水,脸色恢复了正常。
经过杂物间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找什么?”
“看有没有多余的布,给你伤口多备几条。”
林知暖面不改色。
沈恪盯了她两秒,没追问。
“早点睡。”
他闷声丢下一句,拐进了里屋。
林知暖应了一声。
她站在杂物间的黑暗里,手指摸了摸那张狐狸皮的边缘。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