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丢雷**!
还想要工资?
死去吧你!”
一拳夯在面门。
阿扎只觉眼前炸开一片金花,整张脸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板拍中,又麻又烫,接着才是剧痛,从鼻梁中央爆开,顺着牙床、眼眶、太阳穴,一路烧进颅腔。
他听见一声脆响,像踩碎冬天水沟里的薄冰,那是他自己的鼻骨断了。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只涌出一股腥甜。
身体往后倒,脊梁磕在厂区门口的石阶上,又弹了一下。
他没觉着疼,只觉着天旋地转,水泥地面在身下晃荡,像躺在暴风雨里的破船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在地上乱划拉,鞋底蹭着砂石,发出沙沙的响。
可身子沉得像灌了铅,翻不过去,像只被掀翻的甲鱼。
老板往他裤兜里啐了口痰,转身走了。
阿扎仰面躺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眼皮越来越重。
他想,这回是真完了。
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啊啊啊——!”
男人发出破木箱似的嘶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沫子。
他猛地睁开眼,又立刻被光刺得眯起。
头还是晕,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手心触到的是粗糙的石板地,凉津津的。
“我艹……不就干坏了台机器嘛……”他嘟囔着,抬手去揉鼻子——居然不疼了。
鼻子好好的,就是脸上有些发烫。
他慢慢睁大眼睛。
眼前是条古街,青石板路磨得发亮,街两旁挤着木楼瓦房,幌子旗子在风里懒懒地飘。
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来来往往,人声嘈杂,马蹄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锅粥。
空气里飘着面香、酱香、马粪味,还有股说不上来的潮湿土腥气。
他低头看自己:一身粗布短打,脚上一双黑布鞋,面前摆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扁担,两头各挂一只箩筐,竹篾编的,盖着厚实的白棉布,热气正从布缝里丝丝往外钻,带着股熟悉的麦香。
他蹲坐在墙根下,像条被遗弃的狗。
“这是哪儿啊?”
脑子里乱糟糟的。
厂子、老板、拳头、鼻骨断裂的脆响……然后就是这条街。
他想起自己最后那副德行,西仰八叉躺在街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
他把头埋进膝盖,手指**乱蓬蓬的头发里。
“我可真没用。”
他闷声说,声音被腿弯吞掉,变成含混的呜咽。
“喂喂喂!
阿扎!
来两个饼!
搞快点!”
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壮汉站在他摊前,人高马大,膀大腰圆,脸上一层油汗,正不耐烦地拿手背擦着下巴。
阿扎抬起头,一脸茫然。
阿扎?
叫谁呢?
“你说来着?”
他脱口而出,腔调还带着点现代口音。
壮汉“啧”了一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张开:“我说,叫你拿两个炊饼!
你聋了?”
“哦哦,好。”
阿扎嘴上应着,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可身体却像被什么牵着似的,自己动了起来。
他掀开棉布,热气“呼”地扑了满脸,白茫茫一片。
箩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圆鼓鼓的炊饼,白面做的,个个有巴掌大,饼皮暄软,冒着甜香。
他抄起竹筷,夹了两个,抬手就递过去。
壮汉伸手来接。
阿扎没包纸,饼刚出锅,滚烫。
壮汉指尖一碰,“嘶”地吸了口凉气,手一缩,饼没接住,首首往下掉。
阿扎下意识去捞,没捞着。
两个炊饼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灰。
壮汉脸一下子黑了。
“你***故意的吧?”
他骂了一句,一把从地上抄起两个炊饼,被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攥得死紧——然后猛地一甩手,两个饼照着阿扎的脸就砸了过来“啪!
啪!”
面饼砸在脸上,热乎乎的,软塌塌的,倒是不疼。
其中一个黏在阿扎颧骨上,滑下来,带出一道白痕。
他愣住了,眼睛睁得老大。
“再拿几个!
不给钱了!”
壮汉咬着牙说,眼珠子瞪得铜铃似的,满脸横肉首颤。
阿扎的脸**辣的,不知道是被饼烫的,还是被当街羞辱臊的。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拳头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他看见壮汉腰里别着把短刀,刀柄缠着脏兮兮的布条。
“好。”
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别人嘴里飘出来的。
他弯腰,又夹了几个炊饼包了几层油纸,双手捧着,递过去。
壮汉一把夺过,大摇大摆地走了,走两步还回头啐了一口:“跟猪一样蠢!”
阿扎站在原地,手里的竹筷还举在半空。
周围的喧嚣忽然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他慢慢蹲下来,把地上踩烂的饼一点点捡起来,饼上的沙粒硌着掌心。
“阿扎!”
这一声脆生生的,像石子砸在冰面上,清亮又尖利。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了,力道大得不像个姑娘家。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站在跟前,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子,腰里系着条深蓝围裙,头发用根木簪绾得利利索索。
她两条细眉拧着,一双杏核眼瞪得溜圆,正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脸上沾着的饼屑和那三道被面饼烫出来的红印子上。
“谁干的?”
她问。
声音不大,却压得人耳膜嗡嗡响。
“没、没谁……”阿扎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腕还被人家捏着,抽不出来。
“我问你,谁、干、的?”
小姑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松开他手腕,目光越过他肩头,往街面上扫了一圈。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往这边看,可阿扎明显能感觉到,她往那儿一站,周围的空气都紧了三分。
“就、就是个买饼的……烫着人家了赔了几个饼,没事,几个饼而己……”阿扎说话声越来越小,最后像蚊子哼哼。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这身体怎么还管不住嘴了?
这谎撒得比呼吸还顺溜。
小姑娘没说话,低头看见地上那个被踩得稀烂的炊饼,饼皮上还印着个清清楚楚的鞋底印。
她蹲下去,伸出两根手指,把那饼从地上捏起来,举到阿扎面前。
“几个饼而己?”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没有,“你跟我说,几个饼而己?”
阿扎被她看得后脊梁发毛,肩膀不自觉地塌了,整个人又矮了半截。
他想,这丫头怎么比老板还吓人?
“我……我再去蒸一笼就是了。”
他小声说。
“蒸一笼?
你拿什么蒸?
面缸都见底了,你今天要是卖不够五十文,明天连柴火钱都没有。”
她把那饼往地上一摔,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解下腰间的围裙,往肩上一搭,下巴一扬。
“说,往哪边走的?”
“算了……我让你说,往哪边走的!”
阿扎被她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抬起手,颤巍巍地指了指街西头。
小姑娘二话没说,转身就走,青布裙子在脚踝处荡来荡去,步子又急又快,像阵小旋风似的。
走了几步,她又折回来,从箩筐里抽出扁担抄起又手里掂了掂,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扎张了张嘴,想喊没喊出来。
他低头看着箩筐里剩下的炊饼,热腾腾的,一个摞一个,白白胖胖。
他忽然觉得鼻根有点酸,抬手一摸,脸上还粘着饼屑。
“这都什么啊……”他喃喃道,蹲在墙根下,把脸埋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