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府。
这两个字落在沈枝耳朵里,教她想起****的冬天,自己缩在牙婆子家的柴房里,手脚冻得通红,等着被人挑走。
后来李府的管事嬷嬷来了,上下打量她一眼,说,“模样还算周正,带回去罢”。
那日她便签了契,薄薄一张纸,按了手印,从此便不再是自己了。
十二年了,她做梦都想把那张纸要回来。
不必看人脸色,不必挨人责骂,不必替小姐做些亏心的事儿。
若是出了府,她便赁一间小屋子,不用大,能摆下一张床,一张桌,一只箱子便好。
窗台上搁一盆薄荷,她从前在洗衣房的窗台上就养过一盆,掐了叶子泡水喝,清凉解暑。
早起不必梳那些繁复的发髻,随便拢一拢,推门出去,日光落在脸上,暖暖的。
所以此刻,那两个字从李疏棠嘴里轻飘飘地落下来,沈枝只觉得心口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涨。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纸包。隔着粗纸,能摸到里头细细的粉末。
只是……
沈枝想起那些传言,便觉似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压下来,叫人喘不上气。
“小姐,”沈枝喉头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那……是何药?”
李疏棠松开手,团扇掩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眼,“放心,又不是要命的毒药。不过是点儿助兴的东西,让他明日过后,不得不认下这门亲。”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些,带了三分哄,“枝儿,你是我的人,将来我若真成了总督夫人,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既不致命,且自家小姐与那谢家少爷又是表亲,想来应当无碍……
再抬眼时,沈枝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稳当。
“小姐,奴婢不求银钱,只求那张**契。”
她说着,攥着纸包的手指收拢,指节泛出青白,“奴婢想出府去。”李疏棠自是成全了,满意地拍拍她的手,转身往内室走去。
“去吧,明儿一早来伺候我梳妆,仔细些。”
沈枝躬身应了个“是”,轻轻带上了门。
廊下的鹦鹉笼里,那只绿毛鹦哥正歪着头看她,忽然嘎声叫起来,“枝儿,枝儿!”
沈枝伸手逗了逗它的喙,小声道,“你也知道我叫枝儿。”
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经过西跨院时,听见里头传来管事媳妇儿崔英的骂声和孩子的哭声。
沈枝在月洞门外站了站,认出那孩子是闻婆子家的小栓子。
旁边站着的崔英叉着腰,嘴里数落着,“你爷爷上回偷懒躲酒,害得厨房误了大奶奶午膳时辰,大奶奶发了多大火你可知道?不打你打谁!”
小栓子哭着喊,“我爷爷没有躲酒!”
崔英冷笑一声,“糊弄鬼呢。你爷爷自己跑了,这板子只好落在你身上,回去告诉你爷爷,再敢误了差事,下回便不是扣月钱那般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