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二月二十五,凌晨四点半,湘南道县的汽车站还笼在薄雾里。
陆川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袋口用麻绳扎得死死的,里头是两套换洗衣裳、一床旧棉被,还有娘连夜烙的二十张饼。
爹蹲在站台边的石墩上抽旱烟,烟锅子在黑里一明一灭,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到了那边,先安身,别惹事。”
“晓得了。”陆川应了一声,没回头。
他今年二十岁,打小就知道穷日子是什么滋味。
爹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身子也垮,一年到头吃药。
村里比他小一岁的后生都去广东挣了两年钱了,他晚走,是因为前年爹在田埂上摔断腿,家里实在走不开。
如今大姐嫁了人,二姐也嫁了,他才算被放了出来。
临出门的时候,娘拉着他的手,往他鞋垫底下塞了三百八十块钱,说:
“川儿,出门在外,钱就是胆,别舍不得花,也别乱花。找着活,先给家里捎个信。”
陆川嗯了一声,蹲下身给娘把裤腿上的土拍干净,说:“娘,你放心,你儿子这身力气,到哪儿都饿不死。”
除了娘给的三百八,他自己这两年给镇上的砖窑扛活、帮人挑砖,也攒下两百多块钱,用布包了,缝在贴身的裤腰里。
县城到市里,市里到省城,一路换车。
到长沙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站前广场上人山人海,全是背着蛇皮袋、拎着塑料桶的打工仔,密密麻麻蹲了一地。
喇叭里喊着发往广州、**、东莞的车次,声音在寒夜里被挤得发颤。
有人趴在行李上睡着了,有人举着“招工”的牌子在人群里钻,还有黄牛攥着一把票,扯着嗓子喊“今天走今天走”。
陆川排队买了一张硬座票,一百零三块,是他压箱底的积蓄里最大的一笔支出。
他把票捏在手里,觉得那薄薄一张纸比什么都沉。
K字头的绿皮车,晚上十点四十开。
检票口一开,人群像决了堤,扛着大包小包往里冲。
一个汉子被挤得踉跄,搪瓷盆咣当掉在地上滚出老远,他回头喊了一声“让让让让”,又被人流裹着往前去了。
陆川力气大,一手护着行李,一手拨开人群,愣是抢在头里上了车。
车厢里塞得严严实实。
行李架上堆满了蛇皮袋,过道里也坐满了人,有人干脆垫张报纸躺在座位底下,脚丫子翘到过道当间。
一股混合着汗味、方便面味和脚臭的气味扑过来,又热又闷。
陆川挤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个姑娘。
十八九岁的样子,梳着一条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花布包。
她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包带,指节都发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