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的祠堂里,红灯笼挂了一圈。
村长媳妇刘桂芬捏着名册,一页一页地念人名。
念到最后,她的手指停在我的名字上。
许知微。
她抬眼看我,嘴角一撇。
“许小姐,您坐错地方了吧?”
“主桌是给本村有头有脸的人坐的。”
“您一个外姓女,来吃村宴就算了,还真把自己当贵客了?”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向主位上的村长周大山。
他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桂芬伸手指向祠堂后面。
“旁边猪棚还有空桌。”
“您要是愿意吃,就去那里。”
“要是不愿意,现在就走,别耽误大家开席。”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册。
我的名字旁边,写着三个字。
投资人。
我点开通讯录,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把青溪村所有项目的合同、拨款和受益清单调出来。”
“今晚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版本。”
祠堂里,酒杯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响。
没有人知道,这顿饭吃完以后,青溪村还能不能继续用那些项目。
……
猪棚里的风一阵比一阵大。
刘桂芬端着一碗汤,站在我面前,语气比祠堂里还响。
“外姓女也不是不能吃饭。”
“把这桌的席面费付了,别说我们赶你。”
她把收款码往桌上一放。
“六十八块,猪棚这桌的成本。”
我看了一眼那两盘已经凉透的菜。
“主桌一桌多少钱?”
刘桂芬脸色一沉。
“主桌是给本村人的,跟你没关系。”
她身后的吴婶接了一句:
“人家桂芬好心给你留桌,你还挑上了?”
“外姓人就该懂点规矩。”
我没说话,拿出手机扫了码。
滴的一声。
六十八元到账。
刘桂芬把手机收回去,脸上立刻露出笑。
“这不就对了?”
“吃饭给钱,天经地义。”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还有事吗?”
“当然有。”
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手指敲着桌面。
“既然今天话说开了,有些账也该算算。”
我抬眼看她。
“什么账?”
“你这些年在青溪村做项目,村里给你提供了多少方便?”
“村委给你盖章、协调人手、安排施工,哪一样不是我们出面?”
“现在项目有点收益,你倒是年年拿走大头,村民只落个名声。”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
十年前,青溪村的村口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一场雨过后,送孩子上学的摩托车会陷在泥里。
那年,村里提交了几次修路申请,都因为配套资金不够被退回来。
我第一次回村,是跟着勘测队来的。
那天刘桂芬还没嫁进来。
她站在路边,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问我:
“许小姐,真的能修吗?”
我说:
“能。”
“只要你们愿意配合。”
后来,路修好了。
不是村委协调来一块砖,是我先垫了启动资金,才把工程队留在这里。
饮水站也是一样。
施工队找到地下水层那天,村里人围着我问:
“以后真不用挑水了吗?”
我点头。
“只要设备维护跟得上,就不用。”
刘桂芬把手在桌上一拍。
“别扯那些陈年旧事。”
“当初是大家一起干的,不是你一个人做的。”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功劳大,就不会连个礼都不送,回来还要坐主桌。”
祠堂里的人听见动静,慢慢围了过来。
村长周大山也走到猪棚门口。
我看着他。
“周村长,你也这么认为?”
他咳了一声。
“桂芬就是嘴直。”
“今天是村宴,别因为一张桌子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六十八块就算了,别再计较。”
刘桂芬立刻接话:
“我计较的不是六十八块。”
“是她这些年拿村里的名头做项目,挣了钱却不把村民当回事。”
“你们说是不是?”
吴婶第一个点头。
“她当初帮忙,也不是白帮,肯定有自己的算盘。”
“就是,谁做生意不图回报?”
一个年轻人笑了声:
“现在村里有点起色,她倒回来摆脸色了。”
我看向他们。
“所以,修路、建饮水站、给合作社垫设备款,也都是我在摆脸色?”
没人回答。
刘桂芬却像抓住了什么。
“你看,她自己都说不清。”
“许小姐,今天你把这些事说清楚,大家也好给你评评理。”
我站起身。
猪棚的门板在风里发出吱呀声。
“我来村里不是为了让你们评理。”
“那你回来做什么?”
“看一看。”
“看什么?”
“看我留下的东西,究竟被你们用成了什么样。”
刘桂芬嗤笑。
“说得好像村里没你就活不了。”
“你先把以前占的便宜说清楚吧。”
她把收款码又往前推了推。
“这六十八只是今天的。”
“以前村里替你办事、替你跑手续、替你看项目,费用怎么算?”
“要不要从你第一次进村开始,一笔一笔算?”
我看向周大山。
他仍旧没有阻止她。
我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顿饭的争执。
他们是想把十年的投入,改写成一张向我索取的账单。
我坐回椅子上,声音很轻。
“那你们想怎么算?”
刘桂芬的眼睛亮了一下。
“先把以前的事说清楚。”
“别只付六十八,就以为能走。”
我点点头。
“好。”
“你们慢慢算。”
她以为我服软,立刻叫人拿来了纸笔。
猪棚旁,村民围成半圈。
没有人注意到,我把手机录音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