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沉死在乾元殿的那天,下着大雪。
咽气前听到的最后一道消息,是谢府报丧。
谢家老夫人姜氏,寿终正寝,儿孙满堂。
他听完,笑了一声。
做了三十年皇帝,到死都没敢跟她说一声喜欢你。
"阿沉!阿沉你醒醒!"
脸上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拍了两下。
萧沉猛地睁开眼。
一张小脸凑在他上方,杏眼圆圆的,鼻尖冻得发红。
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好像一掐就能出水。
姜软软。
十八岁的姜软软。
他喉结滚了滚,半天没出声。
"你是不是睡傻了?"她伸出指尖戳他脑门,"马厩里也能睡着。"
马厩。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粗布短打,又看了眼旁边嚼草料的枣红马。
他回来了。
回到他还在姜府当护院、她还没议亲的那一年。
"跟你说个事。"
姜软软在草垛上坐下,裙摆铺开,像一朵海棠落进了泥里。
"爹爹说要给我议亲了。"
萧沉手里那截草绳,啪地断了。
"……谁家?"
"谢家三郎呀。"她掰着手指数,"京里都说他面如冠玉,弱不胜衣,走两步都要人扶,是顶顶好看的。"
谢珏。
前世她嫁的就是他。
那人确实好,好到她往后五十年没掉过一滴眼泪。
好到他连恨他都找不到理由。
"可是弱不胜衣有什么好的?"姜软软皱起鼻子,"我推他一下,他会不会倒?"
她转头把他上下打量了一圈。
"要是跟你似的就好了,你一只手就能把我拎起来。"
萧沉心口狠狠撞了一下。
那点热意还没漫上来,院墙外就传来几个贵女的笑声。
"软**妹又在马厩跟那个**说话?"
"那么大个子,脸跟刀刻的一样,看着就吓人。"
"听说是北边捡来的乞儿,指不定有胡人血统呢。"
姜软软腾地站起来,叉着腰就要往外冲。
萧沉伸手拽住她的袖子。
"小姐,别去。"
"她们骂你!"她眼眶都气红了。
"她们说得没错。"
他垂下眼。
京城以白为美,以瘦为雅。男子敷粉熏香,弱柳扶风。
他生得太高,骨架太硬,眉眼太锋利。
站在她身边,像一头误闯进花园的熊。
前世他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一辈子没敢开口。
姜软软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蹲下来,双手捧住他的脸。
她的手小,捂不住他半张脸,掌心却软得要命。
"阿沉,你看着我。"
他被迫抬起头。
"我觉得你好看。"她一字一句,认真得不得了,"比谢三郎好看。"
萧沉的呼吸停了。
前世她也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他只当是小姐哄人,笑了笑,转身去刷马。
后来她嫁了人,他才知道,有些话一辈子只听得到一次。
"你又不说话。"她泄气地松开手,往他胸口捶了一拳,"硬邦邦的,手都捶疼了。"
她甩着手往外走,嘴里嘟囔:
"我去跟爹爹说,谢家的亲我不想议……"
萧沉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攥紧了拳。
三个月后,姜家会因一桩盐案下狱。
前世谢珏顶着全家的反对,把她接进谢府,护了她一辈子。
其实他可以拦。
盐案的来龙去脉,此刻就在他脑子里,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可拦下了,她还是会嫁给谢珏。
他站起身,影子把整个马厩都罩住了。
"小姐。"
姜软软回头:"嗯?"
他解下自己的旧斗篷,走过去兜头罩住她。
斗篷长得拖到她脚踝。
"天冷,别冻着。"
她被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张小脸,仰着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阿沉,你好高啊,我仰得脖子都酸了。"
"那我低头。"
他真的低下头来。
近得能数清她的睫毛。
姜软软愣了一下,耳尖慢慢红了,抱着斗篷转身就跑。
"我、我回去了!"
萧沉站在原地,看着那团拖地的斗篷在雪里一颠一颠地跑远。
这一世,姜家倒下的时候,他会让所有人都无法伸出援手。
伸手的只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