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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秦抓稳扶手,背部离开枕头,第一次没靠别人托着,慢慢坐到了七十度。

我赶紧按住床侧的机械锁,等两根锁舌都弹进孔里,才松开他的手。

“叔,别急着抬腰,先坐十秒。”

他中风后的右手不太听使唤,左手却把扶手抓得很紧。十秒后,他冲我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好”。

我比他还想笑。

为了这张床,我量过他翻身时肩膀的角度,改过六版草图。床板不能只在中间折,不然他滑下来的腿会卡住;扶手要比普通床低两指,他才有力气借力。光是床尾那块能拆下来的脚踏,我就在秦家小店的后仓试了三个晚上。

秦薇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她弟弟秦朗和**。

“爸真坐起来了?”秦母快步走到床边,眼圈一下红了,“朗朗,你这三年没白熬。”

我蹲在床尾紧脚踏,手停了一下。

秦朗穿着新买的衬衫,袖口连一点木屑都没有。他先看了秦薇一眼,才伸手扶住老秦。

“爸,您能坐起来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还是朗朗细心。”秦母拍着他的肩,“你姐说得对,这床一摆出去,人家就知道咱家店有能耐人。”

我站起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姨,您说这床是谁做的?”

屋里静了静。

秦薇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周砺,先出去,我跟你解释。”

我没动。

床侧还留着我的铅笔记号,一个歪歪扭扭的“六”,代表第六版。秦朗刚才按锁时按错了位置,要不是我伸手挡住,他差点把老秦刚坐稳的背板又放下去。

老秦看看我,又看看秦朗,左手在床边敲了两下。

秦母已经拿出红布,盖住床尾原本要挂铭牌的位置。

“今天先把这事定下来。”她说,“朗朗刚进店里,正需要个拿得出手的样板。你和我家薇薇马上就是一家人,别在这种小事上分得那么清。”

“三年照护是小事,还是床是小事?”我问。

秦朗的脸挂不住了。

“**,我又没说床是我一个人做的。店里出的料,我爸睡的床,算在店里有什么问题?我这两天跑订单也跑断了腿。”

“哪张料单是店里出的?”我看着他,“床架的钢管是我从永固钢材拉回来的,锁扣是我拿旧床拆下来改的,六版图纸都在我的本子上。你跑的是哪张订单?”

秦薇拽了我一下,把我拉到门外。

“你非得当着我爸的面让他难堪吗?”

“该难堪的人是我?”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下来:“是我跟妈说,这三年主要是朗朗在照顾爸,也是我把你的图纸换成了他的名字。你要怪就怪我。”

我看着她,半天没出声。

我和秦薇谈了四年,订婚两年。老秦刚中风那会儿,秦朗在外地,秦薇守店走不开,秦母腰不好。我白天送装,晚上过来给老秦喂饭、翻身,学着按康复师教的方法活动他的手脚。

我从没拿这些事换过一句感谢。

可我也没想到,她能把我做过的事,一口气送给别人。

“为什么?”

“朗朗原来那家店倒了,回来总不能再当学徒。他得有个样板,才能在店里站稳。”秦薇说,“你不一样,你有手艺,走到哪里都有饭吃。婚期都定了,以后这家店也是咱们的,谁的名字有那么重要?”

“所以你就说我这三年没来过?”

“只是对外这么说。家里人都知道你好。”

她伸手想替我拍掉裤腿上的灰,我往后退了一步。

里屋传来秦朗的声音:“姐,松鹤驿站那边又催了,十八张床过几天就得送。我跟他们说,图纸是我画的,安装也由我负责。你让**把后仓那套工装借我用用。”

我转头看他:“多少张?”

“十八张。”秦朗扬起下巴,“养老驿站订的,全款都快到了。要不是这张样板床,人家能看我一眼?”

秦薇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显然,她早就知道。

我忽然明白,他们今天让老秦当着我的面坐起来,不是想让我高兴,是要把最后一件事也定死:床是秦朗的,订单是秦朗的,我这三年也是秦朗的。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许知夏发来一条消息,后面跟着两张照片。照片里,她母亲侧躺在床上,床边堆着一只快散架的木凳。

“周师傅,我问了三个家具店,他们都让我买成品。上次你给秦叔做的那种床,还能再做吗?我妈也想自己坐起来。”

我还没回,她又发来一句。

“只找你。测量、设计、安装,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我不拿熟人关系让你白做。”

我盯着“只找你”三个字,心里那口堵了一下午的气,第一次松了一点。

秦薇伸手来看我的屏幕:“谁啊?”

我锁上手机。

“一个知道床该找谁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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