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五分。
温润润的闹钟响了。
她几乎一夜没睡。
从教学楼回来以后,她就坐在床上发呆到天亮,反反复复想着那个决定。
打掉。
必须打掉。
她没有别的选择。
温润润给兼职的奶茶店发了条消息请假,又给今天的课请了假。然后她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摸了摸口袋里的四百多块钱。
不够。
但她已经打听过了,今天先去做术前检查,检查费先刷医保,剩下的手术费她可以问问能不能分期。
或者……找同学借。
温润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不决定就来不及了。
孕周越大,手术风险越高,费用也越贵。
她一个人出了宿舍楼,一个人坐了四十分钟公交,一个人走进了A市第一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取号。
妇产科的走廊上人来人往,温润润低着头坐在候诊区,把帽檐压得很低,生怕遇到认识的人。
她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护士叫到她名字的时候,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然后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温润润?"护士又喊了一遍。
"来、来了。"
她走进诊室,说要做流产手术。
医生翻了翻她昨天的检查单,抬头看了她一眼:"双胞胎,五周,你确定要做?"
温润润点了点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行,先去做个术前检查。抽血、心电图、白带常规。"医生开了一叠单子递给她,"检查结果出来以后我再给你看看具体情况。"
温润润拿着单子出去了,开始一项一项地做检查。
她不知道的是,她刚离开诊室不到三分钟,这间诊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病人。
是这家医院的院长。
院长五十多岁,亲自跑到妇产科来,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恭敬。
"张医生,刚才那个叫温润润的病人在哪里?"
"怎么了院长?"张医生莫名其妙。
院长压低声音:"她的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先别给她看,第一时间报给我。术前的流程走慢一点……呃,就说今天上午做手术的医生请假了。你懂我意思吧?"
张医生一脸懵。
院长也不解释,转身就出去了,站在走廊拐角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纪少,人到了,正在做术前检查。"
电话那头,纪遇男的声音快得像机关枪:"拖住她!给我拖住!我马上叫司寒过去!十五分钟!不!十分钟!"
院长挂了电话,擦了擦额头的汗。
纪遇男是他的投资人,战司寒是纪遇男的兄弟。
这两个人,加起来能把A市的天捅个窟窿。
他一个院长,能做的就是——拖。
温润润做完抽血和心电图,回到妇产科等结果。
等了半小时。
一小时。
一个半小时。
护士告诉她:"今天检验科那边比较忙,结果可能要再等一会儿。"
温润润只好继续坐着等。
她的手一直攥着那张昨天的B超单,攥得纸都皱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她终于忍不住去问护士。
护士翻了翻电脑:"检查结果出来了,但是医生说你的情况需要进一步评估,让你稍等一下。"
"可是……"温润润欲言又止。
"另外,"护士翻了翻排班表,"今天上午做手术的医生请假了,如果你要做的话,最早也要排到明天下午。"
温润润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明天下午?她明天有课,还有兼职……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坐回了等候区的椅子上。
就在她低头盯着地面、脑子里一片混乱的时候,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了她面前。
温润润先看到的是鞋。
然后是深灰色的西裤,裁剪利落,贴合修长有力的双腿。
再往上,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
最后是那张脸。
冷峻、凌厉、五官深邃得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是他!
温润润的瞳孔骤然放大。
空气在这一刻像被抽走了。
她认出了他。
怎么可能认不出?
这张脸出现在她无数个噩梦和混乱记忆的交汇处。那个说自己绝嗣,生不出孩子的男人。那个让她以为不用吃药的男人。
如果不是他那句话,她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
温润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死死攥住椅子扶手。
"你、你怎么在这里?"
战司寒低头看着她。
一个月不见,她瘦了。
脸颊上的婴儿肥消了一圈,下巴变得尖尖的,皮肤白到近乎透明,底下隐约透着青色的血管。
眼睛周围全是没睡好的乌青。
战司寒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温润润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他是不是……知道了?
不!他不可能知道。
或者……
她的目光突然变了。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他如果知道她怀孕了,会不会是来强迫她打掉的?毕竟那天晚上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意外。
温润润咬了咬牙,脑子里掠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站了起来。
尽管只到他肩膀的高度,尽管腿在发抖,她还是仰起脸,硬梆梆地说了一句——
"我正好有件事求你。"
战司寒微挑眉。
温润润深吸一口气,声音小但字字清晰:"你……能不能借我八千块钱?"
战司寒没说话。
温润润攥了攥拳头,脸上闪过一阵复杂的羞耻与倔强:"手术费。我会还你的。分期也行,一个月还一千。不,一个月还两千。我打两份工。"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他拒绝似的抢着把话说完。
"我知道那天晚上是意外,你也不用对我负什么责任。纯粹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你借我的钱,我一定会全部还清的。"
就八千块。
你把钱转给我,我做完手术,我们两清。
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