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
她抬起头,那双素来温顺的杏眼里,此刻竟带着几分执拗,“陛下说了,这是赐给妾身暖手的。外头天寒,妾身……冷。”
宋知行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嘉妩,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收回手,语气里带了薄怒,“我是你夫君,难道还会贪墨你的东西不成?我是怕你笨手笨脚弄坏了御赐之物!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理直气壮起来,“表妹身子骨弱,又有咳疾,最是受不得寒。这手炉既是陛下赏的,定是用的最好的银霜炭,无烟无尘。你身子康健,冻一会儿也无妨,不如拿去给表妹用,也算是咱们借花献佛,替陛下积福。”
沈嘉妩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就是她的夫君。
在新婚之夜说会敬她爱她的夫君。
在宫里,他为了攀附权贵将她扔在风口;如今出了宫,他竟还要夺走陛下怜悯她受冻才赐下的手炉,去借花献佛讨好他的心上人。
“不行。”
沈嘉妩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宋知行愣住了,似乎没料到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妻子竟敢拒绝他。
“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沈嘉妩深吸一口气,指尖掐得发白,“这是陛下赐给我的。陛下金口玉言,说让我暖手。若是转赠他人,便是抗旨,是欺君。夫君是探花郎,熟读律法,难道想让整个侯府都背上欺君之罪吗?”
她搬出了“欺君”这顶大帽子,宋知行的脸色顿时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他虽功利,却也胆小,尤其是在那位喜怒无常的帝王面前。
方才在御书房被训斥的恐惧还未消散,此刻听沈嘉妩这么一说,哪里还敢强抢。
“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宋知行恼羞成怒,一甩衣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不过是个手炉,你既这般宝贝,便抱着过一辈子吧!真是小家子气,半点没有侯府主母的气度!”
沈嘉妩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水光。
气度?
若是气度便是要将自己的尊严任人践踏,将夫君拱手让人,那这气度,她不要也罢。
马车内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那只紫铜手炉,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量,透过厚厚的冬衣,熨帖着她冰凉的小腹。
***
永宁侯府。
马车刚在二门停稳,便见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一道纤弱的身影候在廊下。
那女子身着一袭素白色的狐裘,身形单薄如纸,一张脸生得极美,却透着病态的苍白,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正是宋知行的表妹,寄居在侯府的柳如烟。
“表哥!”
见宋知行下车,柳如烟眼睛一亮,提着裙摆便迎了上来,未语先咳,那娇弱的模样让人看了便心生怜惜,“咳咳……表哥终于回来了,如烟在风口等了许久,担心表哥在宫宴上喝多了酒伤身,特意让人熬了醒酒汤……”
宋知行原本阴沉的脸色在见到柳如烟的那一刻瞬间柔和下来。他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扶住了柳如烟的手臂,语气里满是责备却又透着宠溺:“胡闹!这么冷的天,你身子又不好,出来做什么?若是冻坏了,又要让我心疼。”"
“如烟只是担心表哥嘛……”柳如烟顺势靠在宋知行怀里,娇嗔了一句,目光却越过宋知行的肩膀,落在了刚从马车上下来的沈嘉妩身上。
沈嘉妩抱着手炉,站在雪地里,看着眼前这一幕郎情妾意的画面,只觉得讽刺。
她在宫里冻了半个时辰,宋知行没问一句;柳如烟不过是在廊下站了片刻,他便心疼得跟什么似的。
“表嫂也回来了。”柳如烟站直了身子,朝沈嘉妩福了福身,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盯着沈嘉妩怀里的那个紫铜手炉。
她是识货的,一眼便看出那东西并非凡品,更不是侯府能有的规制。
“表嫂怀里抱着的……可是宫里的物件?”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嫉妒,面上却是一派天真羡慕,“真好看,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暖意呢。表嫂真是好福气,能得陛下赏赐。”
说着,她又掩唇轻咳了几声,身子微微颤抖,似乎冷极了。
宋知行见状,下意识地看向沈嘉妩,眼神里带着暗示和催促。
沈嘉妩只当没看见,紧了紧怀里的手炉,淡淡道:“表妹既知是御赐之物,便该知道分寸。外头风大,表妹身子弱,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说完,她不再理会这两人,带着贴身丫鬟绿翘,径直穿过回廊,往自己的听雨轩走去。
身后传来柳如烟委屈的声音:“表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惹表嫂不高兴了……”
“别理她!”宋知行压低了声音哄道,“她今日在宫里受了惊吓,性子左了些。回头表哥库房里有块上好的暖玉,给你雕个手把件……”
风雪将那些刺耳的话语送入沈嘉妩耳中,她脚步未停,背脊挺得笔直,直到转过月亮门,彻底看不见那两人的身影,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回到听雨轩,屋内冷冷清清。
她不受宠,府里的下人也惯会看碟下菜。
地龙烧得并不旺,屋子里透着一股子阴冷气。
丫鬟绿翘气得直掉眼泪,一边忙着去生炭盆,一边骂道:“这起子捧高踩低的奴才!世子爷也是,明明是夫人您受了委屈,他倒好,一回来就去哄那个狐媚子!夫人,您方才就该狠狠骂那个柳表小姐一顿!”
沈嘉妩坐在榻上,将手炉放在膝头。
那手炉里的炭火已经燃了大半,温度渐渐降了下来,不再烫手,却依旧温热。
“骂有什么用?”沈嘉妩看着跳动的烛火,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骂了,他只会觉得我善妒,觉得我不容人。”
在这个家里,她就像是一个外人。
婆母不喜欢她,嫌她性子闷,不如柳如烟嘴甜会哄人;夫君不喜欢她,嫌她木讷无趣,不懂风花雪月。
若非当年老侯爷临终前定下的婚约,宋知行怕是早就娶了柳如烟了。
“那咱们就这么忍着吗?”绿翘替她倒了一杯热茶,愤愤不平。
沈嘉妩没有说话。
忍?她自幼受的教导便是三从四德,是温良恭俭让。
母亲告诉她,嫁了人便是夫家的人,要孝顺公婆,敬重夫君。
可从未有人告诉过她,若是夫君心里装着别人,若是公婆刻意刁难,她该怎么办。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手炉上那繁复的缠枝莲纹。"